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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负债人:末日生存守则 第十五章 未来之火

第十五章 未来之火

    被困第22小时。
    阳光移到平台中央,照在三个人身上,像一道滚烫的刀刃。张寻把外套顶在头上,布料很快被汗水浸透,顏色从灰变成深褐。下方的尸群进入了一天中最迟缓的时段,动作好似被放慢的录像带,但数量没有减少——昨夜又有三只从东边游荡过来,现在平台视野范围內有十七只。
    白墨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让阳光晒在绷带上,杀菌,也取暖。她的手指不再敲击,而是摊开在手心,接受热量,但指尖仍在轻微颤抖——白墨发烧了,体温调节开始紊乱。
    秦薇从急救包里摸出最后一片退烧药,铝箔板边缘已经被她的指甲抠变形了。她递给白墨,药片在掌心躺了很久,白墨没接。
    “留著,”她说,声音沙哑,“后面更用得上。”
    “现在就是后面。”秦薇说,语气是医生式的命令,但手指在药片上收紧,骨节发白。她看著白墨眼底的血丝,想起医院那些拒绝浪费药物的病人——他们最后都死了,不是因为药不够,是因为希望先断了。
    张寻看著她们两个,手里的炭笔在指间转动,笔头已经磨禿了,碳粉沾在指腹上,化成一层黑色的灰。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著三类尸群的观察数据,但现在他写不下去——水分流失让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那是低血糖的前兆。
    “我们缺什么?”秦薇突然问。她没看任何人,眼睛盯著那道阳光里的尘埃,看著那些金色的颗粒在热浪中翻滚,像某种活著的东西。
    “水。”白墨说。
    “药。”张寻说,“还有时间。”
    “不,”秦薇转头看他,“我们缺的是未来。”
    张寻停下笔。白墨也睁开眼睛。
    “在医院的时候,”秦薇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病歷,“我知道明天要做什么。查房,手术,值班。哪怕是重复,也是確定的。现在,”她指了指下方,“我们的未来就是变成它们中的一员,或者饿死在这里。”
    “不会。”张寻说。
    “为什么不会?”秦薇问,“你凭什么確定?”
    张寻想了想,指著楼下那只蓝工服的感染者:“你看他。生前可能是工人,可能每天在这条路上下班。他有习惯,有肌肉记忆,但他没有未来。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在討论未来。”张寻说,“这就是区別。它们不会討论,它们只会……待机。”
    白墨轻轻笑了一下,扯动了乾裂的嘴唇:“哲学家。”
    “记者不也这样?”张寻反击,“你採访的时候,不也是想知道別人的未来?”
    “我想知道的是真相。”白墨说。
    “真相就是未来。”张寻说,“知道真相,才能选择怎么走。”
    阳光移到平台中央,照在三个人身上。白墨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让阳光晒在绷带上,杀菌,也取暖。她的手指不再敲击,而是摊开在手心,接受热量。
    “三年前,”白墨突然说,“暴雨夜,你背我下山的时候,我也以为没有未来了。山体在塌,雨在下,后面是滑坡,前面是悬崖。”
    “但你还在算。”张寻说,“算时间,算路线。”
    “那是职业本能。”白墨说。
    “不,”张寻摇头,“那是希望。如果你真觉得没有未来,你会放弃计算。”
    秦薇看著他们两个,眼神复杂。她想起八年前那个湖边,张寻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说“你值得更好的”,他说“我慢慢等”。那时候她也觉得没有未来,但他一直在计算——计算她的排班表,计算她几点下班,计算怎么“顺路”。
    “如果,”秦薇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们真的能出去,你想做什么?”
    张寻愣了一下。他看著楼下的尸群,那只红裙子感染者正在绕圈,步频快,但轨跡是封闭的圆,就像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我想加固那辆车,”他说,“或者找一辆新的,更结实的。然后往西,去防空洞。那里应该有储备。”
    “然后呢?”秦薇问。
    “然后活著。”张寻说,“不是这种活法,是……有计划的活法。种地,储水,修墙。把每一天分成早上、中午、晚上,而不是待机和奔跑。”
    白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把硬碟挖出来。那些文件,那些名字。即使没人看,我也想……记下来。就像你记这些感染者一样。”
    “我觉得,”秦薇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手术刀,现在只能握户外刀,“我想建一个医疗站。不需要很大,能处理伤口,能接生,能……让人有尊严地死。”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没有抖。张寻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依然冰凉,但没有躲开。
    下方的尸群突然骚动。那只力量型壮汉似乎恢復了体力,发出一声嘶吼,撞开了旁边一只普通型。普通型滚了两圈,爬起来,没有愤怒,没有报復,只是继续游荡。它们没有社会性,没有协作,只有本能的竞爭。
    张寻看著这一幕,在笔记本上写下:“无仇恨,无记忆,无社会性。竞爭只为资源(阴凉处),非情绪驱动。”
    然后他合上本子,看著天空。太阳正在向西移动,光线变得金黄。下午了。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三十个小时。
    “今晚,”张寻说,“它们的活动会减慢。温度下降,代谢减缓。我们可以再试一次,从北面爬下去。”
    “北面是开阔地,”白墨说,“没有遮蔽,一旦落地,跑不过速度型。”
    “所以需要一个诱饵。”张寻说,“製造声音,引开它们。”
    “用什么製造声音?”秦薇问,“我们已经没有水瓶了。”
    张寻摸向腰间,摘下对讲机。黑色的机器,红灯闪烁。他看著它,手指在通话键上悬停。
    “不,”他说,“不是现在。不是用这个。”
    他要把这个留到最后一刻,或者,留到真正需要召唤援军的时候。但现在,他还不想认输。
    阳光终於移走了,平台的温度开始下降。阴影从东边爬上来,如潮水一样吞没三个人。楼下的感染者动作变得更慢,几乎静止,仿佛一群一群死寂的雕像,在暮色中等待夜晚降临。
    张寻靠墙闭目,手攥球棍指节泛白,呼吸却依旧平稳。秦薇轻靠在他肩头,白墨在另一侧,三人挨在一起,在寒风中互相取暖。
    没有声音,只有远处传来的嘶吼,和风吹过栏杆的呜咽。
    ---
    被困第40小时。
    白墨开始说胡话。
    她靠在墙边,头歪向一侧,银边眼镜滑到鼻尖。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像梦囈:“……石头在滚……张寻,背我……左边……”
    她在说三年前暴雨夜的事。高烧让她神志不清,把平台的混凝土墙当成了鹰嘴崖的岩壁。
    秦薇用手背贴她额头,烫得嚇人。她翻开白墨的眼瞼,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脱水加高热,”秦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再不退烧,会器官损伤。”
    她看向张寻,眼神变了。不再是“不要呼叫”的坚决,是某种沉重的许可。
    张寻没说话,手已经摸向对讲机。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金属断裂声。张寻扑到栏杆边,看到尸群正在叠罗汉。三只普通型跪伏在地,第四只踩上它们的脊背,第五只正往上攀爬——不是协作,是踩踏。后面的推挤前面的,前面的跌倒后被当作垫脚石,用尸体和活躯搭建一座缓慢升高的“尸梯”。
    最顶端,一只速度型(生前可能是攀岩者,手臂异常修长)已经抓住灯杆中段,距离平台边缘只剩两米。它的指甲在铁锈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更糟的是,东侧街道上,更多感染者被平台上的声响吸引,正蹣跚匯拢。数量不是二十三只,是四十只,五十只,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国道。
    平台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焊点正在崩裂。
    张寻按下对讲机。他的手指在抖,是低血糖和脱水的后遗症。他將对讲机紧贴嘴唇,用气音极轻地说话,手指隨时准备掐断通话键。
    “苏念,”他对著麦克风说,声音嘶哑,“我是张寻。被困国道高台,尸群包围,白墨快不行了。”
    他顿了顿,看向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尸群:“我们在国道高台北侧。別靠近,在外围点火。把它们引走。”
    ---
    实际上,苏念並不在店铺里。
    凌晨两点十五分,当她推演沙盘到第六遍,意识到张寻已超过40小时失联,而国道是唯一可能的返迴路线时,她决定不再死守。她告诉林小糖:“我去外围看看,如果天亮前没回来,锁门,去防空洞。“
    然后她单腿跳出了店铺。
    五公里。对重伤的膝盖是酷刑。她花了近两个小时——单腿跳跃、爬行、扶著墙挪动,每三十米就要停下喘息,膝盖好像被刀剜。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暗红色顺著小腿滴落在地面,像一串断续的脚印。移动了最后不到一公里时,她躲进国道旁一处废弃修车铺,靠在断墙后。
    她身边只有复合弓,十支碳素箭,以及从路边捡来的半瓶汽油。
    ---
    凌晨三点十二分。国道旁废弃修车铺。
    苏念靠在断墙后,左腿伸直,右腿曲起,膝盖上的绷带在月光中泛著灰白。那是出发前林小糖绑的,缠了四层,加压到没有知觉,现在才开始隱隱作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插进了韧带。
    箭囊靠在墙边,十支碳素箭像一排黑色的骨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水果糖,玻璃糖纸包著,粉红色的,草莓味。是林小糖塞给她的,说是店里最后一颗,“含著,保平安”。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攥紧,塞回胸前口袋,贴著心跳的位置。
    对讲机突然响了。
    刺啦——刺啦——
    “...寻...被困...国道...高台...尸群包围...白墨快不行了...“
    是张寻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里有金属撞击的闷响和尸群的嘶吼。
    苏念按下通话键:“位置確认。坚持四分钟。”
    她的声音冷静,仿佛手术刀,但额头的汗已经滚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她试图站起来,左手撑墙,右腿发力。左腿刚著地,剧痛从关节深处炸开,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肩膀撞在断墙上,墙皮簌簌落下。
    “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右手抓住墙沿,把自己拉起来。左腿悬空,不敢著地。
    她单腿跳著抓起复合弓。六十米外,平台栏杆在月光下闪著冷光,尸群正在叠罗汉,一只攀岩者速度型已经跃起在半空,爪子离平台边缘只剩半米。
    没有时间了。
    苏念靠在窗框上,用牙齿扯开布条缠上箭杆,浸透机油的破布,改装过的十字螺丝箭鏃。划亮火柴。
    火焰亮起。她单腿站立,拉满弓弦,瞄准平台东侧二十米外的汽油洼——那里有一辆翻倒的麵包车,油箱破裂。
    六十米。单腿。她的膝盖在剧烈颤抖,但肘部角度锁定九十度,拉弦的手稳如磐石。
    嗖。
    火矢破空,像一道流星。箭矢钉入油洼,火星溅落——轰。
    橘红色的火球瞬间腾起,橡胶燃烧的黑烟滚滚升起,犹如一根黑色的柱子戳向天空。尸群炸了,纷纷转向火海。
    平台上方的压力骤然减轻。
    那只攀岩者速度型被火光干扰了瞬间的平衡,在半空转头——
    嗖。
    苏念没有放下弓。她在第一支箭离弦的瞬间就搭上了第二支碳素箭,单腿站立,膝盖颤抖,拉弦的手稳定如初。六十米外,箭矢贯穿那只速度型的后脑,从眉心穿出。尸体向后翻倒,砸塌了半座尸梯。
    苏念单腿站立,保持著拉弓的姿势,直到確认目標坠落。
    她垂下弓,左腿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地面,冷汗从下巴滴落。她摸向箭囊——还剩八支。
    爆炸的气浪让平台微微震颤。
    张寻扑到栏杆边。六十米外,修车铺断墙后,火光映出苏念单腿跪地的剪影。
    “绳子。”张寻拽出登山绳,一头系在栏杆根部,另一头拋下平台。
    他背起白墨。白墨左脚的绷带此时已经浸透,血顺著她的小腿內侧流至张寻的手腕,温热而黏腻。“抓紧。”张寻低声说,双手抓绳,翻身跃出平台。
    身体在空气中失重,膝盖弯曲缓衝。落地瞬间,一只穿红裙子的速度型从阴影里衝出,膝盖弯曲,刚要扑击——
    嗖。
    第三支箭破空,贯穿它的膝关节,碎骨茬从另一侧穿出。红裙子扑倒,在地面抓挠。
    苏念单腿跳过来,每一步都让她的脸抽搐一下。她脚踩住红裙子肩膀,握住箭杆猛地一拔,血槽带出一股黑红的液体,箭身回收,在尸体衣服上擦净。不等它再爬起,她抽出腰间的三棱刺,从侧面刺入太阳穴,贯脑。
    “走!”张寻抡起球棒砸向侧面扑来的另一只普通型,颅骨塌陷的闷响像砸碎一个西瓜。白墨在他背上艰难地举起弩,射出一箭,磨尖的细钢筋穿透一只感染者的喉咙,將它钉在墙上。
    秦薇跟著落地,户外刀握在手里,刀尖朝前,手在发抖,但站稳了身形。
    四人向白车移动。张寻背著白墨,右手球棍不断砸向扑来的头颅。苏念单腿跳跃,秦薇扶著她,承担大半重量,户外刀应付侧面来敌。
    身后,尸群绕过了火墙。四只普通型衝过余烬,被烧得焦黑,发出兴奋的嘶吼。
    “掩护!”苏念挣脱秦薇,单腿站稳,从箭囊抽出第四支箭。
    嗖。贯穿领头普通型的脑干,尸体后仰倒地。
    第四支箭,第二只从侧面扑来,她旋身,箭矢从眼窝贯入,后脑穿出。
    第五支箭,第三只距离只剩五米,她拉弦,但膝盖突然一软,箭矢射高,擦著感染者的头皮飞过,钉入后方树干。
    第三只已扑到面前。苏念弃弓,拔出三棱刺,正握,在感染者扑倒的瞬间刺入下頜,贯脑。黑红的液体喷在她脸上。
    第四只从侧面抓向她的左臂。苏念没有退,她用额头狠狠撞向感染者的鼻樑,骨裂声清脆,然后三棱刺从侧面刺入太阳穴。
    她拔出刺,鲜血顺著手腕滴落。身后,那只著火的力量型终於倒地,在沥青路面上烧成一堆焦黑的炭。
    “走!”
    张寻背著白墨,护著秦薇和苏念,边战边退。
    他们衝到那辆白色suv旁。车身沾满抓痕,停在国道边缘的杂草丛里。
    张寻掏出手机解锁。
    “嘀。”
    电子锁弹开,车灯闪烁。
    张寻拉开车门,把苏念塞进后座,让她平躺,左腿伸直。秦薇扶著白墨上了副驾,自己挤进后座,按住苏念的膝盖固定。
    张寻扑进驾驶座,启动,轮胎碾过碎玻璃和尸体,窜入国道。
    后视镜里,火墙渐渐减弱,尸群踩著同类的焦尸涌来,但已经追不上车速。
    苏念躺在后座上,左腿伸直,膝盖肿胀得跟个紫色的馒头似的,温度烫得嚇人。她试图弯曲膝盖,但关节犹如被水泥浇筑,纹丝不动,剧痛让她眼前炸开金星。
    秦薇扑过来检查,手指轻触膝盖两侧,苏念的身体猛地弹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韧带撕裂加重,“秦薇的声音发抖,手指在绷带边缘停顿,“关节腔积血,半月板损伤。需要静养,至少六周。不能再受力,否则永久性损伤。“
    苏念躺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盯著车顶。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颗草莓糖,玻璃糖纸已经被体温焐热,有些发软。她攥紧,指节发白。
    “箭,”她嘶哑地说,“十支,用了五支,废了一支,回收一支,还剩六支。”
    秦薇从座位下捡起一支箭。黑色的桿身,红色的尾羽,上面沾著血。他把它放在苏念手里。
    她握住,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车窗外,天色终於开始泛白。后视镜里,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缕黑烟,像一根歪斜的手指,指向灰色的天空。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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