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赶到的时候,天刚亮。
大王坝的路边全是人。
死的。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
血顺著地势往下淌,淌进泥里,把整条路都染成红的。
沈白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他看见那个老头了。
就是前几天来营地送东西的那个老头。他躺在自家门口,胸口一个洞,血已经流干了。他手里还攥著拐杖,攥得手背青筋凸起。
石头站在老头身边。
他蹲在地上,抱著老头的尸体,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声音。只是抱著,像抱著一块木头。
沈白走过去。
石头抬起头。
他看见沈白。
他的眼睛红了。血丝从眼白里炸开,像一片红雾蒙住了眼睛。
“你怎么才来?“
石头的声音很哑。
“你不是说会来救我们吗?“
沈白没说话。
“你说什么来著?“石头的声音变了,“你说三个月。三个月就能练好兵。三个月就能打土匪。“
他站起来。
“我们等不了。“
他指著沈白的鼻子,手在抖。
“土匪来的时候,村长说,沈將军会来的。沈將军会救我们的。“
“结果呢?“
“结果人呢?“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他妈的人呢?!“
沈白没动。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铁盾在旁边站著,想上去拦。沈白抬了抬手,止住他。
“骂完了?“
沈白的声音很平。
“没骂完。“石头说,“我还想打你。“
“打。“
沈白说。
“等打完再说。“
石头愣了一下。
他看著沈白的脸。
沈白的脸上没有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像一面墙。
石头忽然不想打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操。“
他骂了一句。
然后他蹲下去,继续抱著老头的尸体。
---
沈白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每一家都有人死。
有的是被刀砍死的,脖子上一个大口子。有的是被火熏死的,缩在墙角,浑身上下都是黑的。还有的是被马踩死的,胸口的骨头全碎了,凹进去一个坑。
沈白一家一家看过去。
他没说话。
他看完之后,站在村子中央,低头看著自己的脚。
鞋是湿的。是被血泡过的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晚了。
他在心里说。
如果早一个时辰。
铁盾走过来。
“追吗?“
沈白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著地上那些尸体。
他想起那天老头说的话。
“沈將军是我们大王坝的恩人。“
“您救了我们的命。“
他想报仇。
但他知道,追上去,贏了,也活不过来。
如果不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白回头。
是陈庆之。
陈庆之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著那支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两盏灭了很久的灯。
“你说追?“铁盾看著他,“沈校尉还没说话——“
“我知道他没说话。“
陈庆之打断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白面前。
“沈白。“
沈白看著他。
“你想不想追?“
沈白没回答。
他看著陈庆之。
陈庆之也看著他。
“你想。“陈庆之说,“你只是不知道追了之后怎么办。“
沈白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追了,也活不过来。“
陈庆之摇头。
“不是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白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是怕追了之后,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全是放屁。“
沈白没动。
他看著陈庆之。
陈庆之也看著他。
“你说过不动王德昌。“陈庆之的声音很低,“你说过要等。你说过要让崔家自己走进来。“
“现在呢?“
“现在崔家还没动,村子里的人先死了。“
陈庆之的声音停了。
“你的路选错了。“
沈白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村子边上吹过来,带著血腥味。
“不是我的路错了。“沈白开口,声音很低,“是我太慢。“
“那就追。“陈庆之说,“追上去,杀乾净,然后继续走。“
沈白抬起头,看著他。
“追上了,然后呢?“
“然后把人头带回来。“陈庆之说,“掛在营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沈白看著他。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能杀人?“
“我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杀了他们。“
陈庆之的声音很平。
“他们骂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能救。你没救,是你的错。“
“但土匪杀了人。土匪跑了。“
“所以我们要追。追上去,全杀。一个不留。“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兵。
“人头带回去。掛在营门口。“
他停了一下。
“吴六留活口。“
---
老鬼带队走在最前面。
沈白跟在队伍中间,一言不发。
林羽走在最后面,手里握著银枪,枪尖在日光下闪。
陈庆之走在沈白身边,手里还握著那支笔。
追上土匪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土匪正在山脚下休息。
四十来个人,散在树荫底下,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刀。
老鬼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散开。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下面那些人。
他看见吴六了。
吴六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著一个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脸上全是笑。
正在跟身边的人吹牛。
“大王坝那趟,发了。银子不少,先撤,等风头过了再回去——“
他话还没说完。
沈白抬起手。
老鬼动了。
百来个人从暗处衝出来。
土匪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倒了。
一刀一个。不留手。
有人想跑,被老鬼一刀砍在后背上,扑倒在地。
有人想跪下求饶,老鬼看都没看,一刀割了喉咙。
就在这时——
一个蚀体从侧面衝上去,被一个土匪的刀划在胳膊上。
刀口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腕。
那蚀体闷哼一声,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停。
他咬著牙,用另一只手抽出刀,往那土匪脖子上砍。
一刀。
那土匪的头飞出去。
然后他继续往前冲。
胳膊上的血往下淌,淌了一路。
老鬼看了他一眼。
“你胳膊——“
“没事。“
蚀体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老鬼没再问。
五息之后,地上一片尸体。
吴六还活著。
他被绑在树上,嘴里塞著布。
沈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吴六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拼命摇头,呜呜呜的说不出话。
沈白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
“人头全带走。“
“掛在营门口。“
他没再说话。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铁盾站在营门口,看著那串人头。
三十三颗。
掛在营门口的火把底下。
风吹过来,人头晃来晃去,互相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音。
沈白站在营地中央,没动。
他看著那些人头。
每一颗都是一条命。
石头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人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站著,看著。
铁盾走到他身边。
“石头——“
石头没说话,只是一直看著那些人头。
铁盾不说话了。
他站在石头旁边,也看著那些人头。
两个人站了很久。
---
陈庆之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著一本帐本。
他走到沈白面前,把帐本递过去。
“从吴六身上搜出来的。“
沈白接过来,翻了翻。
帐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日期、银子数量、支出、收入。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著“孝顺银“三个字。
但名字是空的。
沈白的手指停在那个空白处。
“没有名字?“
“没有。“
陈庆之的声音很平。
“但我知道是谁。“
沈白抬起头,看著他。
陈庆之也看著他。
“你想写上谁的名字?“
陈庆之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沈白。
“沈白。“他说,“你想写上谁的名字?“
沈白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那个空白处。
空白处很大。大到能写下一个名字。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庆之接过帐本。
他翻开,拿出笔。
他蘸了墨。
笔尖悬在空白处上方。
停了。
很短的一瞬。
没人看见他停了那一下。
然后他落笔。
王德昌。
三个字。
他合上帐本,递给沈白。
“现在有名字了。“
---
林羽从帐篷里出来,走到陈庆之身边。
“活口留了?“
“留了。“
“干什么用?“
陈庆之没回头。
他看著营门口那些晃荡的人头。
“有用。“
林羽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用?“
陈庆之转过身,往帐篷里走。
“等沈白想用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进了帐篷。
帘子落下。
林羽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帘子。
看了很久。
沈白从营地中央走过。
他走到营门口,站在那些人头底下。
他抬头看著那些脸。
风吹过来,人头晃来晃去。
“校尉。“铁盾在旁边轻声说,“您——“
沈白没回头。
“明天,把人头送去兵部。“
他的声音很平,
“就说,流白营剿匪有功,斩首三十三级。“
铁盾愣了一下。
“然后呢?“
沈白没回答。
他转身往帐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然后把帐本也送过去。“
他说。
“就说,我们查到了土匪和谁有勾连。“
铁盾的脸色变了。
“你要——“
沈白已经进了帐篷。
帘子落下。
铁盾站在营门口,看著那些人头。
风吹过来,人头晃来晃去。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第二十二章完)
第22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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