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在一片白里走。
不是雪——是白。纯白。像一张纸被人撕碎了,满天都是。他走在那片白里,看不见路,看不见天,看不见自己的脚。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很远。像隔著一层水。
“……没心跳了……“
他的心跳停了。像有人在胸腔里伸手,把他的心跳拽停了。
“……电击……“
一道光。
白的光。刺眼。像有人拿针扎他的眼睛。
然后是疼。
从胸口炸开。不是箭杆的那种疼——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往外冲,冲不出去,就在骨头里烧。烧他的肋骨,烧他的肩胛骨,烧他的手指头。烫。胀。像有人在拿烧红的铁丝往他骨头里塞。
他疼得想骂人。
但他叫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沈白!“
很远。很急。像隔著一座山。
“沈白!“
他睁开眼睛。
---
帐篷。
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帐篷里全是草药味,苦,像有人在拿铁丝刮他的舌头。
他躺在一张破草蓆上。身上盖著一块布,布是湿的,贴在身上,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布下面。他没动。他不敢动。
“醒了?“
是铁盾的声音。
铁盾坐在他旁边。左臂还吊著,但换过布了,白的,没有血。
“我……“
沈白想说话。但嗓子哑了,像被人拿砂纸磨过。
“別说话。“
铁盾站起来,走到帐篷口。
“渴了?“
沈白点头。
铁盾倒了一碗水,拿过来。水是凉的,沈白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喝完了,嗓子不那么疼了。
“仗……“沈白说,“仗打完了?“
铁盾看著他。
“打完了。“
“援军……“
“来了。“
沈白看著铁盾。
“周烈……“
铁盾没说话。
铁盾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你好了,自己出来看。“
---
沈白从帐篷里出来。
外面是白天。太阳很高,照在地上,照得地上全是白的。地上全是泥,烂泥,被踩得稀烂,像有人在上面碾过。
他往前走。脚踩在泥里,咕嘰一声。
然后他看见了周烈。
周烈躺在帐篷外面的一块破草蓆上。身上盖著一块布,布是白的,但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周烈的脸露在外面,全是血,分不清五官。但沈白认识那张脸。
沈白蹲下来。
他看著周烈的眼睛。那双眼睛还闭著。闭得很紧。像睡著了。像在等人叫醒。
沈白伸出手。
他摸了摸周烈的脸。凉的。硬。像摸一块石头。
不是梦。
周烈死了。真的死了。不是梦。
他低下头。乾呕了一声。
但他没哭。
他看著周烈的脸。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白说,“最后变成了——变成了什么?变成了焦炭。像你爹那样。“
沈白站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袖子里。他把袖子撩开。
手是黑的。不是灰白——是黑。像被火烧过。像一块烧透的铁。像一块烧乾净的炭。
他攥紧。
疼。从手心一直疼到胸口,疼到那根箭杆上。那根箭杆还在,还在发光,淡银色的光,从伤口里往外渗。
他攥紧。又鬆开。
他用了太多次了。
他知道他变成了什么。
---
铁盾站在他身后。
“能走吗?“
沈白没回头。
“能。“
“周烈的尸体要运回去。“
沈白回过头,看著铁盾。
“好。“
铁盾看著他。那种眼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沉。
“你不问?“
“问什么?“
“问我们还剩多少人。问援军怎么来的。问你睡了几天。“
沈白没说话。
“你不好奇?“
沈白看著周烈的尸体。
“他死了。“
他转过头,看著铁盾。
“剩多少人?“
“九十七。“
沈白点头。
“睡了几天?“
“三天。“
沈白没说话。
“援军怎么来的?“
“周烈渡河的时候派出去的信。找到了。主力在合肥。两天急行军。“
沈白点头。
铁盾看著他。
“你变了。“
沈白没说话。
“以前的你,会问。“
沈白看著周烈的脸。
“以前的我,不知道死是什么。“
他蹲下来,把周烈的尸体抱起来。周烈很轻,比他想像的轻,像抱一捆柴火。
“现在知道了?“
沈白没回答。
他抱著周烈的尸体,往前走。脚踩在烂泥里,咕嘰一声。太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只漆黑的手上。
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他只知道,他得把周烈运回去。
然后他得继续走。
---
走到营地边上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著那片帐篷。破破烂烂的帐篷,烂泥地,血跡,到处都是。他看著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九十七个,加他九十八个。
他看著那些帐篷。那些帐篷在太阳下晒,晒乾了,晒得发白,像一群晒乾的蘑菇。
他低下头。脚边的泥里,有人用刀尖歪歪扭扭地划著名两个字。
回家。
不知道是谁划的。不知道是死人还是活人。
沈白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抱著周烈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用那个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一块焦炭。
但他选了这一步。
他不是在活。他是在还。
他选了继续走。
---
(第五章完)
第5章 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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