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人少女沉默了很久。
    巷子外面，庆典的喧闹声传来，有鲁特琴的声音，有矮人们在碰杯，有谁家的小兔人在大呼小叫地追著什么跑过去。
    这些声音飘进这条又窄又暗的巷子里，像是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光。
    “……你不问吗。”
    猫人少女的声音从斗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问什么？”楚生装作诧异道。
    “问我为什么要偷东西。”
    “你不说，我就不问。”楚生强忍著肉麻感，选择了happy ending的对话选项，“但你如果想说，我就坐在这里。”
    少女的猫尾巴从斗篷下伸出来一截，在地面上画了半个圈又缩了回去。
    “下水道。”
    她的声音很小。
    “什么？”楚生没听清。
    “猫猫领的下水道里，住著很多小猫。”
    她抬起头，兜帽从她脑袋上滑落下来，海蓝色的竖瞳直直地看著楚生。
    “没有父母的那种小猫。父母在魔潮里死了的，被拐走后找不回来的，生下来就被丟掉的。城里的猫人们假装看不见他们，因为看见了就要负责，负责了就要花钱，所以他们就住下水道。几十个，可能更多，我没有数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要吃东西，要穿衣服，要有人告诉他们明天还有饭吃，后天也有。他们只有我，没有別人了。”
    艾拉的摇摇晃晃的尾巴垂了下来。
    “所以你就偷东西。”楚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嗯。”
    “专偷来参加庆典的外地人。庆典人多，丟了钱包也分不清是在哪里丟的。”楚生一拍巴掌，讚赏道，“你还是蛮聪明的嘛。”
    “嗯。”
    “今天是第几个？”
    “第三个，今天是第一次被人追。”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翼人最马虎，她们的翅膀太敏感，被碰一下就会痒，痒了就分心，所以先从翼人开始偷。然后是矮人，矮人的钱包最鼓，但他们警惕性高。兔人跑得太快，不敢碰。蜥蜴人的钱包掛在脖子上，够不著。”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又把脸埋进了斗篷里。
    楚生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猫人少女抬起头，一脸的困惑和不安：“去……去哪里？”
    “你不是说下水道里住著几十只小猫吗。几十张嘴，一只钱包能撑几天？吃完了呢，你再去偷下一个？偷到什么时候？偷到被抓为止？”
    楚生蹲回她面前，这一次他靠得比刚才近了一些。
    “带路，我帮你。”
    猫人少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在下水道，很臭。”
    “你闻过天马拉的屎吗，那个更臭。”
    “路很窄，你可能会卡住。”
    “我比你个子还小，拜託。”
    “他们可能会怕你，你是人类。”
    “那你就告诉他们，这个人类是来送饭的。”
    猫人少女不说话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把斗篷的兜帽重新拉上，繫绳在下巴上打了一个结。
    然后她转过身朝巷子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跟紧。下水道的岔路很多，走丟了我可不负责。”
    楚生跟了上去，艾拉跟在他身后。她走到猫人少女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半块银叶给的肉乾，递了过去。
    猫人少女看著那块肉乾，愣住了。
    “这是给你的。”艾拉往前递了递。
    “为什么？”
    艾拉想了想，然后確信道：“你饿。”
    楚生欣慰地看著艾拉，点了点头。
    呵，长大了。
    一行人消失在巷子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一个满头乾草的灰精灵正气急败坏地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跑著。
    “倒是回来接我啊！！！”
    ……
    下水道的入口藏在巷子深处东侧一座废弃磨坊的后院，被半人高的杂草和一堆朽木盖得严严实实。
    奥黛丽，也就是猫人少女，她在走下第一级台阶时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推开那块偽装用的木板，往下走的台阶是石砌的，台阶的尽头是一条横向的甬道。
    甬道拱形的顶壁上每隔十几步才有一盏壁灯。墙壁上嵌著管道，管道接口处渗出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然后楚生看见了那些眼睛。
    甬道深处，最先亮起来的是一对琥珀色的眼睛，然后是第二对、第三对。
    一只小猫人，毛色是脏兮兮的橘黄色，耳朵缺了一小块，瘦骨嶙峋。
    第二只是黑色的，也可能是玳瑁色，但光线太暗，楚生看不清。
    第三只是灰色的，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岁，蜷缩在一堆破布里，怀里抱著一只缺了一颗眼珠的老鼠布偶。
    奥黛丽停住了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油纸裹著的东西，蹲下身到小猫人的面前。
    “今天的，只有这点了，分去吃了吧。”
    那只橘色小猫人探出头来，先看了看奥黛丽，又看了看她身后站著的楚生和艾拉，飞快地伸出前爪把油纸包扒拉进暗处，隨后整个身子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是谁？”小猫人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送饭的。”奥黛丽站了起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甬道四处都蜷缩著小猫人。有些在睡觉，有些年纪大概八九岁的孩子，会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跟奥黛丽说些什么
    哪条管道又漏水了，谁跟谁今天抢吃的打了一架，北边那段甬道昨晚有奇怪的声音。奥黛丽一一听著，然后回话。
    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来解决”。
    楚生沉默地走在后面，已经数到了二十七个小猫人。
    艾拉跟在他身旁，鼻翼一直在翕动，下水道里的气味比她想像中乾净得多，他们走的这条甬道明显被人清理过。
    走到第四个岔口的时候，甬道豁然变宽了。这里像是一个被改建过的大厅，拱顶比別处高出一大截，中间用木板和旧地毯搭出了一个勉强称得上公共区域的空间。
    十几只年纪不一的小猫人围坐在这里，中间摆著一只陶罐，罐子里插著几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彩色羽毛，被郑重其事地摆成了花束的样子。
    那是整个下水道里唯一一件装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