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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铺子来了故人找阿爸

    一九七九年春节,陈阿圆在泉州陈家铺子度过了第一个年。
    腊月二十八,林清石开著货车回永春接人。苏阿梅、家寧、家兴坐在驾驶室里,家寧抱著一个用旧床单包著的大包袱,里面是换洗的衣裳和几罐自家醃的咸菜。家兴趴在后车窗上,看著永春的山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到最后看不见了,他才转回头,安安静静地坐在苏阿梅旁边。
    苏阿梅的眼睛已经很难看清远处的东西了。她眯著眼睛,透过挡风玻璃上那道用胶带粘住的裂缝,看著前方的路。路是灰白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谁隨手扔在地上的布带子。她看不清路边的树,看不清远处的山,看不清天上的云。但她看得清身边的家兴——他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鼻樑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从龙眼树上摔下来磕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家兴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让她摸。
    “阿嬤,泉州有海吗?”家兴忽然问了一句。
    “有。”
    “海大吗?”
    “大。比你看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大。”
    家兴想了想,又问:“比阿公的扁担还大?”
    苏阿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他的头。“大。比扁担大,比扁担挑过的路大,比路走过的山大海大。什么都可以拿扁担来比。扁担挑起过你阿母和你阿叔,从缅甸挑回泉州,挑了三年。扁担挑起过陈家铺子的招牌,挑了几十年。扁担还会继续挑下去。”
    货车开进泉州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两边的店铺门口掛起了红灯笼,有的店铺已经贴上了春联,红纸黑字,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几个小孩在路边放鞭炮,炮声噼里啪啦的,家兴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脑袋撞到了车顶,又坐了下去。
    “疼吗?”家寧问。
    “不疼。”家兴捂著脑袋,眼睛还盯著窗外,满脸的兴奋。他看见了那些红灯笼,看见了那些春联,看见了那些在地上打滚的炮仗纸屑,看见了路边摊上摆著的糖果和年糕。永春也有过年,但没有这么大的阵仗——永春的山村安静,过年就是贴一副对联、放一掛鞭炮、吃一顿年夜饭,不像泉州这样到处都是人、到处是红色、到处是声音。
    车停在承天巷口。巷子窄,货车开不进去,林清石把车停在巷口的路灯下,熄了火。家兴第一个跳下车,站在巷口,朝巷子里面看。巷子很窄,很黑,只有深处有一点亮光——那是陈家铺子的煤油灯透过窗户纸漏出来的光,昏黄的,小小的,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一只在远处眨著的眼睛。
    “就是那里。”林清石指著那点亮光说。
    家兴跑进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响,像有人在用筷子敲碗边。家寧在后面喊“家兴你慢点跑”,他不听,跑得更快了,跑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推开门,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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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阿圆正在柜檯后麵包金枣。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家兴站在门口,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喘著粗气,像一只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阿母!”他喊了一声,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腰。
    陈阿圆手里的金枣掉了,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滚到柜檯底下。她没有去捡,弯下腰,把家兴抱了起来。他已经十一岁了,不轻了,她抱他有些吃力,腿在抖,腰在弯,但她没有放手,就那么抱著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著他身上的味道——永春的泥土味,山上的野草味,货车上柴油的烟味,还有一点点他偷偷吃了金枣之后残留在嘴里的甜味。
    “阿母,你哭了?”家兴的手摸到了她的脸,摸到了湿湿的东西。
    “没有,”陈阿圆把他放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烟燻的。”
    灶间里没有生火。
    苏阿梅走进来的时候,手扶著门框,脚在地上慢慢地探著。铺子里的地面是夯土的,不平,有几处凹坑和凸起的石头,她看不见,脚探到了凸起的石头,踉蹌了一下,家寧在后面扶住了她。
    “阿嬤,小心。”
    苏阿梅站稳了,站在铺子中间,睁大了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这个地方。她看到了模糊的轮廓——左边是货架,货架上有罈罈罐罐;右边是柜檯,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人;头顶是屋顶,屋顶上有梁、有瓦、有蜘蛛网。她看不清顏色,看不清质地,看不清人的表情。但她的鼻子还灵。她闻到了金枣的甜味,醃茶叶的咸味,虾酱的腥味,新铺的稻草的乾燥气味,旧木头的霉味,煤油灯燃烧的焦味。
    她闻到了陈家铺子的味道。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三十年了,从缅甸到泉州,从泉州到永春,从永春又回到泉州。这个味道从来没有变过。金枣还是那个金枣,醃茶叶还是那个醃茶叶,虾酱还是那个虾酱。做这些的人变了——从陈远水变成了陈阿圆,从陈阿圆变成了家寧、家安、家兴。但味道没有变。
    她伸出手,朝著柜檯的方向摸索。陈阿圆从柜檯后面走出来,握住了母亲的手,把它放在柜檯上。苏阿梅的手指触到了柜檯上的粗陶碗,碗沿上有一个缺口——不是当年那只,但缺口的形状和位置一模一样。陈阿圆特意从永春带了一只碗过来,用一个缺口一模一样的换掉了那只完好的。苏阿梅的手指在那个缺口上来来回回地摸了很多遍,摸到指腹上的指纹都快被磨平了,她才把手收回来。
    “你阿爸要是还在……”她没有说下去,转过身,在家寧的搀扶下,慢慢走向后面那间小屋。
    年夜饭是陈阿圆和家寧一起做的。
    灶台是林清石修过的,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油滋滋地响。陈阿圆切菜,家寧烧火,两个人背对著背,忙得不可开交。
    “家寧,火小一点,红烧肉要收汁了。”
    家寧抽出一根柴火,灶膛里的火小了一些,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慢慢变稠了,掛在肉上,亮晶晶的。
    “家寧,盐。”
    家寧从灶台上把盐罐递过去,陈阿圆用手指捏了一撮盐,撒在锅里,用锅铲翻了翻,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点了点头。
    “再燉一会儿就好了。”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从案板上端起切好的萝卜,倒进旁边的汤锅里。汤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萝卜倒进去,沸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沸腾起来,把萝卜块推得上下翻滚,像一群在水里嬉戏的小鱼。
    苏阿梅坐在小屋的床沿上,听著灶间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她听见陈阿圆喊“火小一点”,听见家寧应“知道了”,听见锅铲碰到铁锅的叮噹声,听见菜刀碰到案板的咚咚声。这些声音她听了一辈子了,在缅甸听的是苏阿梅在灶间忙活的声音,在泉州听的是陈阿圆在灶间忙活的声音,在永春听的是林母在灶间忙活的声音。这些声音不一样,缅甸的灶台是砖砌的,锅是铁锅,锅铲是铁的,声音脆;泉州的灶台也是砖砌的,但锅是铝锅,声音闷;永春的灶台是泥糊的,声音又不同。但这些声音都是一样的——都是家的声音。
    年夜饭摆在小屋里的那张旧木桌上。木桌是林清石从巷口收破烂的老陈那里买来的,用了八块钱,四条腿不一样长,他在桌腿底下垫了三块瓦片才稳当。桌上摆了六道菜:红烧肉、清燉鸡、炒青菜、萝卜汤、炸带鱼、一盘金枣。没有鱼——不是买不起,是陈阿圆觉得“鱼”和“余”谐音,有余是好的,但她不想有余。她想要刚刚好。刚刚好就够了。
    一家人围著桌子坐下来。苏阿梅坐主位,那是林清石特意留给她的。她在桌边摸了半天,摸到椅子的位置,坐下去,两只手放在桌上,摸索著面前的碗筷。家寧把一碗饭端到她面前,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阿嬤,饭在你面前,菜在你右手边。”
    苏阿梅用筷子在右手边探了探,碰到了盘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她说。
    陈阿圆愣了一下。菜是她烧的,她尝过,不咸。她看了看家寧,家寧摇了摇头,意思是“我觉得不咸”。陈阿圆没有追问,夹了一筷子那道菜放进嘴里,不咸。
    “阿母,不咸。”
    苏阿梅没有爭辩。她把那口菜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汤是萝卜汤,清淡的,她喝了一口就说“淡了”。家寧赶紧去灶台端了一碟盐过来,苏阿梅用手指捏了一点放进汤里,搅了搅,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陈阿圆看著母亲,心里忽然明白了。不是菜咸了,不是汤淡了。是陈远水不在了。这些菜的口味,是陈阿圆按照自己记忆中的味道做的——那个味道,是苏阿梅年轻时候的味道,是陈远水还活著的时候餐桌上的味道。但苏阿梅吃到的不是那个味道。她吃到的是女儿的手艺,不是丈夫的手艺。不是不好吃,是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好了。
    不一样,才说明日子在往前走。
    家兴吃饭的时候特別安静,不像家安小时候那样挑食,不爱吃青菜。他什么都吃,给什么吃什么,吃饭的时候不抬头,不东张西望,不跟人说话。他吃东西的样子,像陈远水——低著头,抿著嘴,筷子夹得稳,碗端得平,每一粒米都吃乾净。
    家安在泉州待了几天就回永春了。他还要上学,高一的课程紧,过了初五就要开学。林清石初四那天把他送回去,顺便从永春拉了一车货到泉州。货车在永春和泉州之间跑了一个来回,装的货物比上一次多了不少,车斗里的罈子挤得满满的,家安坐在罈子中间,两只手抓著麻绳,身体隨著车子的顛簸一上一下地晃。
    “阿爸,等我毕业了,我来开车。”家安在车斗里喊。
    林清石在前面开车,听不清他说什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在笑。
    家安是在笑。他坐在罈子中间,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上。棉袄是林清石穿过的,改小了给他穿的,袖口的螺纹已经鬆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不在乎,他觉得坐在罈子中间、被阿爸开著货车载著、在永春和泉州之间的山路上跑,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一九七九年春天,陈家铺子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陈阿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在灶台上烧一壶水,泡一壶茶,然后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靠在墙边。门板很重,她已经习惯了,卸第一块的时候有些吃力,卸到第三块就顺了。她把门板卸完,把地扫乾净,把货物重新摆整齐,然后站在柜檯后面,等著客人。
    老客人开始回来了。
    林伯每天下午都会来坐一会儿。他拄著拐杖,从巷子深处的院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两百米的巷子他要走七八分钟。他走到铺子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不买东西,就是坐著。陈阿圆给他倒一碗茶,他接过去喝一口,放在脚边,看著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你阿爸以前也这样。”林伯有一天忽然说了一句,“下午没什么生意的时候,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泡一壶茶,看著巷子。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路。我说路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路好看。路每天都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的人,跟昨天走这条路的人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的理由,跟昨天走这条路的理由不一样。”
    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听著林伯说这些,没有说话。她也在看路。她站在柜檯后面,透过敞开的门,看著承天巷。巷子是窄的,青石板铺的,两边的老房子墙上长满了青苔。春天来了,青苔更绿了,墙缝里钻出了几株野草,细长的茎顶著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微微地摇。
    她看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提著菜篮子的老太太,背著书包的学生,骑著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推著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拄著拐杖的老人,牵著手的情侣。这些人从巷子的一头走进来,从另一头走出去,有的会在她的铺子门口停下来,看一眼,问一句,买或不买,然后继续走。他们走得很快,脚步匆匆,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有重要的人要去见,有重要的地方要去抵达。
    她在想,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人,像她阿爸一样,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的?有没有人走过比她阿爸更长的路?有没有人正在走一条比她阿爸更难的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走得很辛苦,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她站在柜檯后面,卖她的金枣、醃茶叶、虾酱。她的铺子很小,货物很少,赚的钱也不多。但她的铺子在这条路上,她在路上,路在脚下。
    一天下午,一个中年妇女走进了铺子。
    她的衣裳很旧了,袖口磨破了,衣领泛黄。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风沙和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站在铺子里,四处看,目光在货架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
    “你要买什么?”陈阿圆从柜檯后面走出来。
    那女人没有回答。她还在找,目光从货架上移到柜檯上,从柜檯上移到墙上。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墙上那根扁担上。她看著那根扁担,看了很久,久到陈阿圆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这根扁担……”那女人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是谁的?”
    陈阿圆看著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阿爸的。”
    “你阿爸叫什么?”
    “陈远水。”
    那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她那件磨破了袖口的衣裳上。
    “你阿爸……他还活著吗?”
    “走了。三年前走的。”
    那女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擦不干,她乾脆不擦了。她走到柜檯前面,伸出手,摸了摸柜檯上的粗陶碗。碗里装著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发出透亮的光。
    “我姓王,叫王秀兰。你阿爸认识我。一九四三年,在保山。你阿爸在破庙旁边救了我一命。”
    陈阿圆愣住了。
    “你阿爸那时候挑著两个孩子,一个箩筐里坐著你,一个箩筐里坐著你弟弟。你阿母发著高烧,躺在破庙里。你阿爸出去找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我。我被一群溃兵围住了,他们抢我的包袱,还要……你阿爸看见了,放下手里的药,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冲了过来。他瘸著一条腿,脸上全是伤,浑身是泥,但他衝过来了。那些溃兵以为他后面还有人,跑了。”
    王秀兰停了一下。
    “你阿爸把他们赶走了,把包袱还给我,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往前走,不要回头。前面有路。”
    她看著那根扁担。
    “我往前走了,没有回头。我走到了昆明,走到了贵州,走到了四川。一九五〇年,我到了福建。我找了你阿爸三十多年。”
    陈阿圆站在那里,手撑著柜檯,手指在发抖。她看著面前这个女人,看著她的白髮,她的皱纹,她磨破了袖口的衣裳,她无声无息的眼泪。
    “你阿爸的扁担,我摸一下,行吗?”王秀兰问。
    陈阿圆点了点头。
    王秀兰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扁担。她的手在发抖,手指在扁担上慢慢地滑过,从这头滑到那头,从那头滑到这头。她的手指摸到了那三道麻绳,摸到了木头上的裂纹和坑洼,摸到了被汗水和雨水浸泡了半个多世纪的黑色。
    “谢谢你,陈远水。”她对著那根扁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两分钱,放在柜檯上,从粗陶碗里捏了一颗金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她嚼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品一颗枣子的味道,又像是在品一段几十年的岁月。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上写著一行字:
    “承天巷,陈家铺子。”
    她把那张纸放在柜檯上,用手按了按,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向门口。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阿爸救过我的命。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这颗金枣,我吃了。就当是替他吃的。”
    她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慢慢地远去,噠,噠,噠,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风里。
    陈阿圆站在那里,手里握著那两分钱。钱是热的,带著王秀兰手心的温度。她把那两分钱放进柜檯下面的陶罐里,硬幣落在罐底,叮的一声。
    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你吃掉的每一颗金枣,都是日子。”
    今天,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替她父亲吃了一颗金枣。那颗金枣是父亲救过的一个人,走了三十多年的路,终於走到陈家铺子里来吃的。那颗金枣的味道,父亲没有吃到,但他应该知道了。
    她站在柜檯后面,看著巷口。
    风从海上吹过来,湿湿的,咸咸的,带著春天的气息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金枣的甜,醃茶叶的咸,虾酱的腥,旧木头的霉,新稻草的香,煤油灯的焦,母亲头髮的白,父亲扁担的黑。她闻到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从缅甸飘过来,从滇缅公路飘过来,从泉州飘过来,从永春飘过来,从承天巷的这头飘到那头,飘进她的铺子里,飘进她的鼻子里,飘进她的心里。
    她睁开眼睛,家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铺子,蹲在柜檯前面,手里拿著一颗金枣,正在往嘴里塞。
    “家兴。”
    家兴抬起头,嘴里含著金枣,腮帮子鼓鼓的,看著她。
    “金枣好吃吗?”
    家兴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
    “什么味道?”
    家兴想了想。“甜的。”
    “还有呢?”
    “有一点点酸。”
    “还有呢?”
    家兴又想了想,想了很久。“没有了。”
    陈阿圆蹲下来,平视著儿子的眼睛。家兴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黑色的,像林清石——不是纯黑的黑,是那种在阳光下会变成琥珀色的、带一点点暖意的棕色。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站在柜檯后面的女人。
    “还有苦。”陈阿圆说,“金枣是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有一点点苦。你吃到了吗?”
    家兴歪著脑袋想了想,又舔了舔嘴唇。“好像有一点。不仔细吃吃不出来。”
    “日子也是这样。”陈阿圆站起来,把柜檯上粗陶碗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把那颗被家兴捏过的金枣摆正。“不仔细尝,就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她转过身,走进后面那间小屋。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水蒸气顶著锅盖,噗噗地响。她揭开锅盖,白汽猛地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在白汽里站了一会儿,等白汽散了,才伸手去拿锅铲。
    锅铲在锅里搅了几下,粥已经煮好了。她把锅盖盖回去,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几根,让火小一些。粥在锅里闷著,余温会让它变得更稠、更香。
    她站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看著那团跳动的火焰,火焰的顏色从红到黄,从黄到蓝,一层一层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铜板。
    铜板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一根红绳穿著。红绳已经褪色了,从大红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绳子磨得很细了,有几处已经快要断了,她用指甲轻轻拨了拨,断了几根纤维,更多的纤维还连著。
    她不敢再碰了。
    她把铜板重新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確认不会掉出来。
    苏阿梅坐在小屋的床沿上。她的腿边放著一个竹篮,竹篮里是家寧从永春带过来的毛线,大红色的,准备给家兴织一件毛衣。她摸到毛线团,找到了线头,开始起针。竹针是她用筷子和砂纸磨的,磨得光滑,不扎手。她的手指不灵活了,关节肿了,起针的时候线总是从手指上滑掉。她起了一遍又一遍,起了十几遍,终於起好了。她开始织,一针一针地织,竹针碰在一起,嗒嗒嗒的,声音很小,但很清脆。
    陈阿圆站在灶间门口,看著母亲织毛衣。苏阿梅低著头,眯著眼睛,手指在毛线上慢慢地移动。毛线是红色的,大红色。陈远水生前最喜欢红色。他说红色看得见。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在缅甸的时候,他在铺子门口掛了一面红色的布旗,不是国旗,不是店旗,就是一块红布。他说红色好,红色是血的顏色,血是热的,人活著血就是热的。
    苏阿梅用大红色的毛线给家兴织毛衣。家兴穿上这件毛衣,走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走在这条父亲走过、阿公走过、阿母走过的路上。红色在巷子里跳跃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灰黑色的巷子里烧著。
    烧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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