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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新的开始,找铺子

    陈远水下葬后的第三天,苏阿梅做了一件事。
    她一个人走到山坡上,坐在那座新坟旁边,从早上坐到傍晚。她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纸钱,没有香烛,没有供品。她只带了自己。她坐在坟边的草地上,草是枯黄的,扎得屁股疼,她没有动。风从山下吹上来,吹乱了她的头髮,她也没有动。她就像一块被种在那里的石头,从早晨种到太阳偏西。
    林清石下午收工回来,发现苏阿梅不见了,问陈阿圆:“阿母呢?”
    陈阿圆正在作坊里揉茶叶,手上的动作没停。“在山上。”
    “什么时候去的?”
    “早上。吃了早饭就去了。”
    林清石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要走。陈阿圆叫住了他。
    “让她待著吧。她跟阿爸说说话。”
    林清石站在作坊门口,看著山坡的方向。山坡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濛濛的树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灶间,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红糖水,用毛巾包著碗,端上了山。
    苏阿梅还坐在那里。她的姿势跟林清石上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手放的位置都没变。她的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著,像是在握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母,喝口水。”林清石把碗递过去。
    苏阿梅没有接,也没有看他。
    “阿母,天快黑了,回去吧。”
    苏阿梅摇了摇头。“我再坐一会儿。你先回去。”
    林清石没有走。他把碗放在坟前的石头上,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並排坐著,看著面前那座新坟。坟是新土的,顏色比旁边的土深,上面压著几张黄纸,被风吹得翘起了角,啪啪地响。坟前没有碑——陈远水生前说过不要碑,说“埋在哪里哪里就是碑”。他的话没有人敢不听。
    “清石。”苏阿梅忽然开口了。
    “嗯。”
    “你阿爸这个人,你跟他相处了十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清石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想了很久。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照在苏阿梅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像乾裂的河床。
    “他不会说话,”林清石慢慢地说,“但他做的事,比说出来的话多。”
    苏阿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知道你阿爸为什么把那根扁担给你吗?”
    “不知道。”
    “因为他觉得你像他。不是长得像,是走路的姿势像。你们走路都是弯著腰,低著头,不看前面看脚下。但你们心里有路。你们这种人,嘴上不说,心里清清楚楚。你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怎么去,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你们不怕。”
    苏阿梅停了一下,看著天边那抹越来越淡的红。
    “你阿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不是阿圆,是那根扁担。他从缅甸挑回来的那根扁担,断了三次,他绑了三次。他不是捨不得那根木头,他是怕断了的路接不上。现在他把扁担给你了,他觉得路接上了。你可以走得更远,比他远。”
    林清石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地叩著,像是在打拍子。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布满裂口和伤疤,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接过扁担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根木头。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根路。
    “阿母,”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会走好的。”
    苏阿梅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泥土,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红糖水,喝了一口。糖水凉了,就不甜了,但她还是喝完了。她把空碗递给林清石,拄著林清石递过来的一根树枝,慢慢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座新坟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蹲在山坡上的人。她看了几秒钟,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她再也没有上过那座山。
    陈远水走后,陈家铺子的那根扁担就掛在了林家铺子的墙上。
    林清石每天开门的时候,会看一眼那根扁担,像是一种仪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他觉得如果不看,就像少了什么。扁担掛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一丝声响,但它在那面墙上占据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以前是空的,现在被它填满了。墙不再是那面墙了。
    苏阿梅开始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天不亮就起来。以前她总是第一个起床的人,灶间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现在她起得越来越晚,有时候陈阿圆把粥都煮好了,她才从屋里出来。她也不怎么说话了。以前她坐在灶间门口择菜的时候,会跟林母聊天,聊永春的天气、聊今年的收成、聊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现在她一个人坐著,不说话,择完了菜就回屋,回屋了就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
    她看窗外的时候,窗外只有一棵龙眼树、一面土墙、一段路。路通向村口,村口通向镇上,镇上通向泉州,泉州通向缅甸。她看不到那么远,但她好像在看。
    陈阿圆注意到母亲的变化,但没有说什么。她知道母亲需要时间。她和陈远水在一起四十多年了,从缅甸到中国,从泉州到永春。四十多年里,他们分开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天。现在忽然分开了,而且是永远分开,陈阿圆觉得这不是“需要时间”就能好的事情,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母亲,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把粥煮得稠一些,菜做得咸一些——苏阿梅口重,陈远水口淡,这些年苏阿梅一直在迁就陈远水,菜做得淡淡的,吃饭的时候自己往碗里加盐。现在不用迁就了。
    一九七七年春天,家安十六岁了。
    他在镇上的中学读高一,成绩不好不坏,中等偏上。老师说他聪明但不用功,说他把心思都用在了別的地方。这个“別的地方”,是做生意。
    家安从十三岁开始就跟著林清石跑货。一开始只是周末帮忙搬东西、装车、卸车,后来开始学开车——不是开货车,是骑三轮车。他把三轮车骑得比林清石还好,上坡下坡转弯倒车,样样利索。林清石有时候去远的地方送货,他就骑著三轮车在永春附近的村子里收山货。芦柑、笋乾、香菇、木耳,什么季节收什么,他比林清石还清楚。
    “家安,你这样下去,书还读不读了?”陈阿圆有一次问他。
    “读啊,我又没退学。”
    “你成绩都掉到多少名了?”
    “阿母,成绩不是最重要的。”家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像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陈阿圆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扎著两条辫子,穿著蓝布衫,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跟客人討价还价,眼睛里全是光。
    她什么都不怕。
    家安也不怕。
    “书还是要读的。”陈阿圆说,语气软了一些。
    “我知道,”家安背起书包,“阿母,我去学校了。今天下午放学我去五里街收笋乾,晚饭不用等我。”
    他骑上自行车,叮叮噹噹地走了。陈阿圆站在院子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弯的地方。风吹过来,带著春天泥土翻新后的气味,湿湿的,腥腥的,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萝卜。
    家寧十四岁了,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二。她跟家安不一样,家安像阿爸,她像阿母。她的成绩比家安好,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老师说她是个读书的料子,要好好培养,將来能考大学。
    “考大学”这个词,在永春达埔这个小山村里,还是一个很遥远的东西。村里从来没有人考上过大学,连高中毕业的都很少。家寧如果考上了,將是头一个。
    陈阿圆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那是好的。吴先生当年在私塾里跟她说过:“阿圆,你要是能读书,一定是块好料子。”她没有机会读书,她的女儿有。
    “家寧,你好好读。”陈阿圆把一碗红糖鸡蛋端到她面前,“考上大学,阿母砸锅卖铁也供你。”
    家寧端起碗,喝了一口红糖水,烫得嘶了一声。“阿母,我不考大学。”
    “为什么?”
    “我考上了,家里谁帮忙?”
    陈阿圆愣了一下,看著家寧低著头的侧脸。家寧的睫毛很长,低垂著,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抿著,嘴角微微向下,那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倔强,一种像极了陈阿圆年轻时候的倔强。
    “你读你的书,”陈阿圆的声音有些发紧,“家里不用你操心。”
    家寧没有回答。她喝完红糖水,把碗放在灶台上,背起书包去上学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阿母,我只是觉得,阿爸太累了。”
    陈阿圆站在灶间里,手里拿著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点红糖水,褐色的,黏在碗壁上,干成了一层薄薄的糖膜。她把手指伸进碗里,蹭了一点糖膜,放进嘴里,甜得发苦。
    家兴十一岁了,在村里的小学读五年级。
    他是三个孩子里最安静的一个。他不像家安那样满村跑,不像家寧那样会说话,他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著——一个人在院子里看蚂蚁,一个人在龙眼树下看书,一个人蹲在作坊门口看陈阿圆做金枣,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不吵不闹,不催不问。
    陈阿圆有时候会跟他说话。
    “家兴,你在看什么?”
    “看你做金枣。”
    “好看吗?”
    “好看。阿母的手很好看。”
    陈阿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黄的,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和金桔汁液。这双手哪里好看了?
    “哪里好看?”她问。
    家兴想了想,说:“哪里都好看。”
    陈阿圆没有追问。她知道家兴说的不是手的样子,是手做的事。这双手做金枣、醃茶叶、洗衣服、做饭、抱过他、牵过他、打过他、摸过他的头。这双手做的事,比手的样子重要得多。家兴十一岁就懂得这个道理了,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
    陈远水走后的第一年,苏阿梅老了很多。
    她的头髮全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染白的,从根到梢,一丝黑的都没留下。她的背驼了,以前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直直的,从后面看像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现在她弯著腰,头往前伸,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她的眼睛也不行了。不是瞎,是看东西模糊,像隔著一层雾。陈阿圆带她去镇上的卫生所看过,医生说是白內障,要开刀。苏阿梅不肯开,说“开什么刀,我都快七十的人了,能看见吃饭就行了”。
    她不能看见吃饭了。她夹菜的时候经常夹空,筷子伸出去,菜在左边她夹右边,夹了半天夹不到,她就把筷子放下,不吃了。陈阿圆看著心里难受,把菜夹到她碗里,她低头吃,不说什么。
    有一天傍晚,苏阿梅一个人坐在灶间门口,对著院子里的龙眼树发呆。天快黑了,龙眼树的影子已经看不清了,她还在看。
    陈阿圆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阿母,你在看什么?”
    “看你阿爸。”
    陈阿圆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龙眼树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劈好的柴火,摞得整整齐齐的,是林清石昨天劈的。
    “阿母,阿爸不在了。”
    “我知道。”苏阿梅的声音很平静,“他不在那里了,但我还能看见他。他在石凳上坐著,手里剥著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家寧蹲在他脚边捡花生米吃。他在剥花生,家寧在吃,他不说她,她就一直吃。吃了一地的花生壳。”
    苏阿梅停了一下。
    “你阿爸这个人,对別人都好,对自己不好。花生他自己不吃,全给家寧吃了。金枣他自己不吃,全给你吃了。虾酱他自己不吃,全给你阿弟吃了。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捨不得吃,什么都捨不得穿,什么都捨不得用。他把自己省下来的,全给了別人。”
    陈阿圆蹲在母亲旁边,听著母亲说这些。她没有插嘴,没有安慰,没有说“阿母你不要难过”。她就蹲著,陪母亲坐著,看著暮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把院子、龙眼树、柴火堆、石凳,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黑暗里。
    后来苏阿梅不说话了。
    蚊子开始出来了,嗡嗡地飞,在陈阿圆的耳边转来转去。她没有打,怕声音惊动了母亲。她就那么蹲著,任由蚊子叮她的胳膊、脖子、脸。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家寧出来喊她们吃饭。
    “阿嬤,阿母,吃饭了。”家寧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著一盘菜,围裙上沾著油渍。她已经会做饭了,十三岁就会了,没有人教她,她自己看著看著就会了。
    苏阿梅站起来,腿也麻了,踉蹌了一下,家寧赶紧放下盘子跑过来扶住她。
    “阿嬤,你慢点。”
    苏阿梅扶著家寧的手,慢慢地走进灶间。她走到灶台前,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仔细,像在数每一粒米。
    家寧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阿嬤,吃肉。”
    苏阿梅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家寧。”她喊了一声。
    “嗯。”
    “你做的红烧肉,像你阿母做的。”
    家寧愣了一下,看了看陈阿圆。陈阿圆正在喝汤,放下碗,嘴角带著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酸的笑意。
    “你阿母做的红烧肉,像我做的。”苏阿梅又说,“我做的红烧肉,像你阿公做的。”
    “阿公会做红烧肉?”家寧惊讶了。
    “会。在缅甸的时候,你阿公经常做。他的红烧肉不是用酱油烧的,是用一种黑黑的、稠稠的酱,缅甸人叫『鱼露』。那个味道,跟酱油不一样,咸得多,鲜得多。你阿公每次做红烧肉,整条广东大街都闻得到。隔壁卖布的陈叔、对面卖米的李伯、巷口的剃头匠老王,都过来蹭饭。你阿公不恼,一人一块,分著吃。”
    苏阿梅说到这里,嘴角终於有了一点笑。那笑很淡,淡得像秋天早晨的雾,还没成形就散了。但陈阿圆看见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母亲笑了。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消息传到永春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林清石是从一个来收芦柑的泉州商人那里听到的。那个商人在他的货车旁边抽菸,一边抽一边说:“现在政策变了,可以自己干了。以前不让做的买卖,现在都可以做了。泉州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办厂了,做鞋的、做衣服的、做食品的,开一个赚一个。”
    林清石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颗芦柑,剥著皮,听著。他剥芦柑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了。芦柑的皮被他剥了一半,掛在果肉上,像一个脱了一半衣服的人。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骗你干什么?我自己的店都开起来了。以前只能掛靠在供销社下面,现在自己领执照,自己进货,自己卖。赚的都是自己的。”那个商人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林清石,你那个醃茶叶,可以做大。我帮你销到泉州、厦门,要多少有多少。”
    林清石没有立刻答应。他把那颗芦柑剥完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很甜,但他没尝出味道。他的心不在芦柑上,也不在那个商人的话上,他在想一件事——陈家铺子。
    陈远水在泉州开的那个陈家铺子,因为土改关了。关了二十多年了。如果政策真的变了,如果私人又可以做生意了,那么陈家铺子——
    他不敢往下想。他把剩下的芦柑塞进嘴里,连同皮上掛著的那半块没剥乾净的皮一起嚼了,苦涩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皱了一下眉头,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阿圆。
    陈阿圆正在作坊里醃茶叶,手上全是盐和茶汁。她听到“改革开放”这四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鬆开了。她把茶叶压进罈子里,盖上盖子,用湿布封住坛口,然后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乾了手。
    她坐在作坊的小板凳上,林清石坐在她对面的木箱上。作坊里光线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小,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两个巨人。
    “清石,”陈阿圆说,“你还记不记得,我阿爸走之前那几天,跟你说过什么?”
    林清石想了想,摇了摇头。陈远水最后那几天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偶尔说几句也是含混不清的,他听不太懂。
    “他跟我说,铺子要在路边。”陈阿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铺子要在路边,路在人在,人在铺子在。”
    林清石看著陈阿圆。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煤油灯的亮,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井水一样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亮。他见过这种亮——在缅甸的炮火中,在滇缅公路的泥泞里,在泉州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在永春林家铺子的作坊里。这种亮永远不会灭。
    “你的意思是?”他问。
    陈阿圆看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他等了一晚上的话。
    “把林家铺子开到泉州去。”
    林清石从木箱上站了起来。他站得很快,快得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他站在作坊中间,头顶快碰到房梁了,他微微弯著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的话?”
    林清石在作坊里走来走去。作坊不大,走两步就到头了,他转过身,又走两步,又到头了。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又兴奋难抑。他走了十几趟,停下来,站在陈阿圆面前。
    “阿圆,你听我说。开铺子不是说著玩的,要本钱,要地方,要执照,要进货,要卖货。我们在永春有房子有铺子有作坊有客人,去了泉州什么都没有,要从头开始。你確定?”
    陈阿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胸口。她的手心贴著他的衣裳,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透过一层薄薄的布,传到他的皮肤上,传到他的心臟上。
    “这里有什么?”她问。
    林清石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不敢直视。他低下头,声音轻了。
    “有路。”
    “什么路?”
    “从缅甸到泉州的路。”
    “还有呢?”
    “从泉州到永春的路。”
    “还有呢?”
    林清石抬起头,看著她。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把目光移开。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从永春到泉州的路。”他说。
    陈阿圆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转过身,走到罈子前,蹲下来,掀开湿布,把手伸进罈子里,抓了一把还没醃好的茶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茶叶还没有醃透,味道不够浓,还差半个月。
    “等这批茶叶醃好,”她站起来,把那把茶叶放回罈子里,重新盖上湿布,“我们就去泉州。”
    一九七八年秋天,林清石和陈阿圆第一次一起去了泉州。
    不是去送货,是去找铺面。
    他们把家安、家寧、家兴留在永春,拜託林母和苏阿梅照看。林清石开著那辆蓝色的旧货车,陈阿圆坐在副驾驶。货车的挡风玻璃上有几道裂缝,是去年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的,林清石用胶带粘了粘,胶带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用。雨刷只剩一根了,另一根断了,林清石一直没换。驾驶室的地板上有一个洞,能看见下面的柏油路面,陈阿圆把脚放在洞旁边,不敢踩。
    车子开在从永春到泉州的路上。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十六岁出嫁的时候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走过,后来带著家安回娘家的时候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走过,再后来坐林清石的货车的副驾驶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回娘家,不是走亲戚,不是送货,是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看著窗外的风景。路两边的水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远处的山还是青的,山脚下有几户人家,炊烟裊裊地升起来,在空中慢慢地散开。一群麻雀从田里飞起来,呼啦啦的一片,像一阵风颳过。
    她想起了第一次走这条路的那天。
    那天她穿著大红嫁衣,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林清石在前面骑,她在后面捏著他的衣角。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她不知道永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林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要嫁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怕。她四岁就在路上了。
    现在她在同一条路上,坐在同一辆车里,旁边是同一个男人。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十四年了。路还是那条路,但她已经不是十四年前的她了。她有了三个孩子,有了一个铺子,有了一门手艺,有了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被茶叶汁液染黄了的手指。
    她用那双手按住了林清石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我来开一段。”她说。
    林清石看了她一眼。“你会开吗?”
    “你教我。”
    林清石把车停在路边,跟她换了位置。陈阿圆坐到驾驶座上,两只手握著方向盘,手在微微发抖。林清石在旁边指导她:“踩离合,掛一挡,慢松离合,轻踩油门。”
    车子猛地往前躥了一下,又熄火了。
    “离合松太快了。”林清石说。
    陈阿圆重新发动了车。这一次她松离合松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用脚丈量一寸一寸的路。车子慢慢地往前走了,不快,二十码,但很稳。她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身子微微前倾,表情认真得像在绣一朵花。
    “好,就这样,慢一点没关係。”林清石在旁边说。
    她开了一小段路,又把车停在路边,跟林清石换回来了。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但她笑了。她笑得很好看,像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又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那笑容里有骄傲,有羞涩,有一点点不好意思,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
    林清石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那辆破货车的驾驶室里,对著挡风玻璃上那道用胶带粘住的裂缝,笑了很长时间。
    到了泉州,林清石把车停在中山路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两个人下了车,走在泉州的街上。泉州比永春大得多,人也多得多,车也多得多。陈阿圆走在街上,看著两边的店铺——卖布的、卖鞋的、卖吃食的、卖日用百货的,一家挨著一家,招牌花花绿绿,让人眼花繚乱。她想起小时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站在小板凳上,踮著脚尖,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她在那条街上走了很久,从中山路走到东街,从东街走到西街,从西街走到南门。她不觉得累,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著走,停不下来。每走过一家店,她就在心里想:这家店太大,租不起;这家店位置不好,太偏;这家店太小,摆不下罈子;这家店的房东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这家店离陈家铺子太远了——陈家铺子已经没了,但她还是觉得远。
    她走到一条巷子口,停下来了。
    那条巷子很窄,只能並排走两个人。巷子的两边是老房子,砖墙已经发黑,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叶从巷子尽头的院子里伸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她看著那棵榕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
    “你怎么了?”林清石走过来,看见她在哭,慌了。
    “没什么,”陈阿圆用手背擦掉眼泪,“眼睛进了沙子。”
    林清石看了看天。天很蓝,一丝风都没有。他没有再问。
    她在泉州找铺面找了三天。
    第一天走遍了中山路、东街、西街,看中了两家,一问租金,嚇得舌头都伸不直。一家要五十块一个月,一家要六十块。她在永春那三间砖瓦房,一个月才交两块钱的宅基地使用费。六十块,她在永春的铺子有时候一个月都赚不到六十块。
    第二天她去了南门和北门一带。这里偏僻一些,租金便宜,但人也少。她在一家快要倒闭的杂货铺门口站了很久,看著里面灰尘满面的柜檯和货架,心里盘算著如果把这里盘下来,要花多少钱重新装,要多久才能把本钱赚回来。她算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第三天上午,她在一条叫“承天巷”的巷子里找到了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只有十来平方米,青砖黑瓦,木门木窗。门板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吹得屋里掛著的蜘蛛网一摇一晃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有几块石头从土里冒出来,像一颗颗臥在地里的蛋。
    但它有一面朝东的窗户。早上的阳光会从这扇窗户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罈子上,照在柜檯上。陈阿圆站在那扇窗户前面,把手伸进光柱里。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是黄的,被茶叶汁液染成的黄,在阳光里变得透亮,像一块琥珀。
    “就是这里了。”她说。
    林清石站在旁边,看了看那间破屋子,看了看屋顶漏光的瓦片,看了看地上坑坑洼洼的土,看了看墙上脱落的石灰,看了看窗户上破了几个洞的纸。他没有说“这里太破了”,没有说“需要花很多钱修”。他说了一个字。
    “好。”
    当天下午,他们找到了巷口一个修自行车的老人,问他这间铺面的房东是谁。老人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棵大榕树后面的院子,说了三个字:“找林伯。”
    林伯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放著一壶茶和一把蒲扇。他听陈阿圆说明来意之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生意?”
    “杂货。”陈阿圆说,“醃茶叶、金枣、虾酱。”
    林伯愣了一下。“醃茶叶?缅甸那种?”
    陈阿圆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伯没有回答。他看著陈阿圆,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阿爸是不是叫陈远水?”
    陈阿圆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她盯著林伯,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林清石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你怎么知道我阿爸?”
    林伯伸出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这条巷子出去,往左拐,走三百步,就是陈家铺子。你阿爸在的时候,我是他的客人。”
    陈阿圆的腿软了。她扶著林清石的胳膊,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林伯的藤椅前面。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得很响,但她不觉得疼。她蹲在那里,抬起头看著林伯,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陈家铺子……”她的声音沙哑了,“陈家铺子不是关了吗?”
    “关了。一九五一年关的。”林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不在乎,一口闷了,“你阿爸关铺子那天,我去帮他搬东西。他把柜檯上的金枣一颗一颗地捡进罈子里,把罈子封好,放在墙角。他说,等以后政策好了,阿圆回来,还能接著卖。”
    林伯放下茶杯,看著陈阿圆。
    “阿圆,你是不是叫阿圆?”
    陈阿圆蹲在那里,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林伯的脸,看不清他身后的榕树,看不清这个陌生的院子。但她看得见那排金枣——一颗一颗的,金黄金黄的,摆在粗陶碗里,碗沿上有一个缺口,是她七岁那年磕掉的。
    她看得见那根扁担——掛在墙上,断过三次,绑著三道麻绳,木头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
    她看得见那个人——蹲在灶间门口抽菸,眉头皱著,嘴唇抿著,手在抖,但脊背是直的。
    “是,”她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我是陈阿圆。”
    林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那把蒲扇塞进她手里。
    “这间铺面,我给你留著。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他转过身,拄著拐杖,慢慢地走进了屋里。木门关上了,门轴发出吱呀的一声响,然后就安静了。
    陈阿圆蹲在院子里,手里握著那把蒲扇,蒲扇上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蒲扇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跟她阿爸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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