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冬天,陈家铺子的那块蓝布招牌,被陈远水从永春带回了泉州。
不是他一个人带回去的,是苏阿梅陪著他一起回去的。陈阿圆在灶间门口送他们的时候,手里还捏著一块正在揉的麵团,手指陷在麵团里,拔不出来。她看著父亲拄著竹竿、母亲提著包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村道,走了几步,苏阿梅回过头来喊了一声:“过年我们回来。”
陈阿圆点了点头,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那块麵团黏在她手上,她腾不出手来挥手,也腾不出嘴来说话。她就站在那里,两只手上沾著湿面,看著父母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那棵老榕树的树冠遮住了。
林清石站在她旁边,把家兴从肩膀上放下来。家兴四岁了,正是最黏人的年纪,一看到阿公阿嬤走了,嘴一瘪就要哭。林清石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金枣塞进他嘴里,家兴含住了,眯著眼睛嚼了嚼,不哭了。
“阿爸阿母回去住一阵也好,”林清石说,“泉州那边还有老房子,收拾收拾还能住。”
陈阿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揉面。麵团在她手里被揉得越来越软,越来越韧,她揉了很久,揉到麵团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才停下来。
她没有告诉林清石,陈远水临走那天晚上跟她说了什么。
那是半夜的事。全家人都睡了,陈阿圆起来上茅房,路过陈远水和苏阿梅住的那间屋子,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陈远水坐在床沿上,面前放著一个藤箱。藤箱是旧的,藤条已经发黑,锁扣生了锈,用一根铁丝箍著才没有散架。这个藤箱她从缅甸的时候就见过——父亲把它从缅甸带到泉州,从泉州带到永春,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从不离身。她小时候问过他箱子里装的什么,他说“没什么”,就不说话了。
此刻藤箱打开了,陈远水的手伸在里面,正在翻著什么。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箱子里摸索著,像盲人在读盲文。煤油灯的光很暗,他的脸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眉毛,暗的那一半藏著他的表情。
“阿爸。”陈阿圆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远水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拿出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继续在箱子里摸索。
陈阿圆走进去,蹲在藤箱旁边。她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条发黄的毛巾叠成方块,一把生锈的剪刀用布包著,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一叠用皮筋箍著的旧票据,还有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扎著。
陈远水把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解开麻绳,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把梳子。
木头梳子,做工粗糙,齿还断了两根。断的齿没有扔掉,用胶水粘上了,粘得不牢,胶水干了以后发黄,像一道乾涸的泪痕。
陈阿圆认得这把梳子。
一九四六年春天,陈家铺子的第一个客人——那个推独轮车的货郎——用这把梳子换了一碗凉茶。陈远水把梳子放在柜檯上,她没有扔,拿回去梳头了。梳了好几年,后来齿断了,她用胶水粘上了,再后来她出嫁了,没有把这把梳子带走,留在了陈家铺子。
她以为这把梳子早就丟了。
“这是你的。”陈远水把梳子放在她手心里。
梳子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陈阿圆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梳子背面刻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看不太清是梅花还是桃花。刻花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跡,要用手摸才能感觉到。
“阿爸,你怎么还留著?”
陈远水没有回答。他把油纸重新叠好,麻绳扎好,放回藤箱里,盖上箱盖,把铁丝箍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每个动作都很仔细,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陈阿圆握著那把梳子,蹲在那里,看著父亲把藤箱锁好,推回床底下。他推得很慢,藤箱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有一个人在黑暗中低声地咳嗽。
“阿爸,”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回去以后,陈家铺子还会再开吗?”
陈远水直起腰,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著对面墙上那根从门背后取下来的、现在掛在林家铺子里的扁担的影子,看了很久。
“不开。”他说,“开不动了。”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梳子攥紧了一些,梳子的断齿硌著她的手心,微微的疼,但那种疼很轻,轻得像蚊子叮了一下。
“但那个地方还在。”陈远水说。
“什么地方?”
陈远水没有回答。他躺下了,背对著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不动了。煤油灯还亮著,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把他墙上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陈阿圆站起来,把灯吹灭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茅房。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里还攥著那把梳子。林清石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家安和家寧挤在一张小床上,家寧的脚伸到了家安的嘴边,家安在睡梦中含住了她的脚趾头,含了几秒钟又吐出来了,翻了个身继续睡。家兴睡在陈阿圆和林清石中间,整个人横过来了,头枕著林清石的肚子,脚蹬著陈阿圆的腰。
陈阿圆把家兴的脚从自己腰上拿开,在黑暗中把梳子举到眼前。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手里。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著梳子背面那朵花,从花瓣摸到花茎,从花茎摸到花蕊,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她的梳子。是那个推独轮车的货郎用一碗凉茶换来的梳子。是她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用了好几年、齿断了也没有扔的梳子。是她出嫁时忘了带走的梳子。是她阿爸替她保管了十三年的梳子。
她把梳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陈远水和苏阿梅走后的第三天,永春下了一场大雪。
永春很少下这么大的雪。这里的冬天虽然冷,但大多是乾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雪却不多见,偶尔飘几片意思意思就停了。这一次不一样,雪从早上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到了中午,屋顶上已经积了一层白,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了下来,快要断了。
家安站在院子里仰著头看雪,嘴巴张著,雪花落进他嘴里,他嚼了嚼,说“没味道”。家寧蹲在地上用手捧雪,捧了一捧,捏成团,朝家安扔过去,没扔中,砸在了灶间的门上。家兴被林母抱在怀里,伸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他手心里立刻就化了,他看了看空空的掌心,又看了看天空,又伸出手去接。
“阿母,雪为什么是白的?”家安问。
陈阿圆正在作坊里灌酱油,头都没抬。“不知道。”
“阿母,雪能不能吃?”
“能,但不能多吃。”
“为什么?”
“吃多了拉肚子。”
家安不问了,抓了一团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抓了一团,又咽下去了。他在院子里吃了小半个时辰的雪,吃到嘴唇发紫,牙齿打颤,还在吃。家寧看哥哥吃,也跟著吃,两个人在院子里吃得满头满脸都是雪水,衣裳湿了半截。
林母从灶间出来看见,气得直跺脚。“你们两个!进来!换衣裳!”她把家安和家寧拎进灶间,给他们脱了湿衣裳,用干毛巾擦身子,换上乾净的棉袄。家安穿著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苏阿梅去年给他做的,今年穿著已经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家寧穿著一件花棉袄,是陈阿圆用之前那匹蓝底白花的布做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花色还是好看的。
“阿母,阿公阿嬤什么时候回来?”家寧换好衣裳,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灶膛口烤火。
“过年。”
“过年是哪天?”
“快了。”
“快了是哪天?”
陈阿圆被她问得烦了,从罈子里摸出一颗金枣塞进她嘴里。家寧含住了,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不问了。
雪下到傍晚才停。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龙眼树的一根枝条被压断了,咔嚓一声,树枝带著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林清石从外面回来,三轮车上装满了从各村收来的山货,车斗上盖著一层雨布,雨布上积了厚厚的雪。他把车推进院子,车軲轆在雪地里陷进去半寸,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推进来。
“冷死了。”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搓著手走进灶间。陈阿圆递给他一碗热薑汤,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地在嘴边控了控,一滴不剩。
“路上好走吗?”陈阿圆问。
“不好走。上坡的地方轮子打滑,推了好几次才上去。”林清石把碗放在灶台上,蹲下来烤火。他的手上全是冻疮,肿得像胡萝卜,有的地方已经破了,流著清水。他把手伸到灶膛口,火光照著他红肿的手,手指弯不拢,握不成拳。
陈阿圆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冻疮更多,一片一片的,紫红色的,有的已经开始溃烂。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装猪油蜂蜜膏的小陶罐,挖了一大坨,涂在他的手背上和掌心上,厚厚地抹了一层,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著他的手,慢慢地揉。
猪油蜂蜜膏是温热的,是她刚才放在灶台边暖著的。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画著圈,一下一下地揉,揉到他手上的膏体完全化开了才停下来。
“明天別出去了。”她说。
“不行,明天有几家的货要收,说好了的。”
“让陈火旺去收。”
“陈火旺腿疼,走不动了。”
“那就让货晚几天送。”
“人家等著要。”林清石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站起来,把手伸到灶膛口又烤了烤,“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陈阿圆蹲在那里,看著他的手在火光下微微发颤。她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案板前,继续灌她的酱油。
一九七〇年春节,陈远水和苏阿梅从泉州回来了。
他们回来那天是大年二十八,天还没亮就出发了,坐的是从泉州到永春的第一班车。车到永春镇上的时候还不到中午,林清石骑著三轮车去接他们。陈阿圆本来要一起去,但家兴那天早上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浑身滚烫,她走不开。
陈远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林清石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了。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病態的、让人心里发慌的瘦。他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脖子上的皮肤鬆鬆地掛在喉结上,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他的手拄著竹竿,竹竿在他的体重下微微弯曲,他的身体向前倾著,像是隨时要倒下去。
苏阿梅扶著他,从车上一步一步地挪下来。她自己也瘦了,头髮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看见林清石勉强笑了笑。
“阿爸怎么了?”林清石接过陈远水的包袱,一只胳膊架住他。
“老毛病,又犯了。”苏阿梅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肺上的问题,咳了两个月了,不怎么吃东西。”
林清石把陈远水扶上三轮车的车斗,铺了一件旧棉袄让他靠著,苏阿梅坐在他旁边。三轮车在雪地里慢吞吞地走著,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陈远水靠在车斗里,闭著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的石像。
到家的时候,陈阿圆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抱著家兴。家兴的烧退了一些,但还在烧,小脸还是红的,眼睛无精打采地半闭著,下巴搁在陈阿圆的肩膀上,像一只生病的小猫。
陈阿圆看见父亲从三轮车上下来的样子,手里的家兴差点没抱住。
她见过父亲瘸,见过父亲咳嗽,见过父亲手抖,但她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瘦成这样,佝僂成这样,像一个被摺叠过的纸人,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皱巴巴的,怎么都展不平。
“阿爸。”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陈远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以前那种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的、像河面上的阳光一样闪闪烁烁的光,不见了。他的眼睛变得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霜的窗玻璃,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家兴怎么了?”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发烧了,快好了。”
陈远水点了点头,拄著竹竿慢慢地走进院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走到石凳前面,停下来,慢慢地弯下腰,用手摸了摸石凳上的积雪,雪化了,水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他坐下了。
家兴从陈阿圆肩膀上抬起头来,看见了陈远水。他愣了一下,歪著头看了看,认出了他,伸出了两只手。
陈远水伸出手,把家兴接了过去。家兴趴在他怀里,小手抓著他的衣领,脸贴著他的胸口。陈远水用一只手拢著他,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拍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拍一只需要被哄睡的猫。
“阿公,你瘦了。”家兴说。
陈远水没有说话,继续拍著。
“阿公,你怎么不说话了?”
陈远水低下头,看著家兴的脸。家兴的脸红扑扑的,嘴唇乾乾的,眼角还有没擦乾净的泪痕。他看著这张小小的、生病的、需要被人照顾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家兴没有听见,陈阿圆没有听见,苏阿梅没有听见,天和地都没有听见。
但他说了。
那天晚上,陈阿圆把苏阿梅拉到灶间,关上门。
“阿母,阿爸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苏阿梅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不说话。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橘红色的余烬在灰白色的灰烬里一明一暗地闪著,像一个人在眨眼。
“阿母。”陈阿圆蹲下来,看著她的脸。
苏阿梅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看著蹲在面前的女儿,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阿爸,在泉州的时候,去医院看过了。”
“怎么说?”
苏阿梅的嘴唇在抖。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想把那抖压下去,但压不住。她的嘴唇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不停地抖著,抖得她说不出来话。
“阿母,你说话啊。”陈阿圆的声音也抖了。
“医生说,”苏阿梅终於说出了那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肺上长了东西。不是好东西。”
灶间里安静了。灶膛里的最后一点余烬灭了,灰烬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灰色,然后变成了黑色。灶间完全暗了下来,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苏阿梅花白的头髮上,照在陈阿圆紧握的手上。
“能治吗?”陈阿圆问。
苏阿梅摇了摇头。
“不能治?还是没钱治?”
苏阿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著,搓得很快,像是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陈阿圆蹲在她面前,看著她的拇指在黑暗中飞快地搓动,搓了不知道多少下,忽然停了。
“你阿爸说,不治了。”苏阿梅的声音忽然稳了,稳得像一块石头,“他说,这辈子够了,不想再花钱了。花钱也治不好,还不如把钱留给你们。”
陈阿圆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突然弹直了。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拉开灶间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龙眼树的枯枝吱吱作响。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她站在院子中间,抬起头看著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出声。
但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咳嗽。
林清石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就那么站在她身后,像一棵树站在另一棵树旁边。
过了很久,陈阿圆放下手,转过身,看著林清石。
“清石,”她说,“我阿爸要死了。”
林清石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冰。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手上的温度暖著。
“我去找医生,”他说,“永春不行去泉州,泉州不行去福州,福州不行去上海。”
陈阿圆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脸被照得发白,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月亮的光,不是灯的光,是他在陈家铺子第一次看见她时的光,是他在永春供销社被裁员后蹲在灶间里跟她说“我想自己做生意”时的光,是他在三轮车坏了半夜才回来、蹲在灶台上吃饭时眼睛里还亮著的光。
“不用了,”陈阿圆说,“阿爸说不治了。”
“那是阿爸说的。你呢?你怎么说?”
陈阿圆看著林清石,看著他亮著的眼睛,看著他被月光照白的脸,看著他微微抿著的嘴唇。她想说“我也不想治了”,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她不想让阿爸死。
她想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想说她在缅甸的时候才四岁,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阿爸的扁担一上一下地晃著,像摇篮。她想说她七岁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阿爸教她算帐,说她漏了自己吃掉的那颗金枣。她想说她十二岁的时候阿爸让她撒谎说自己是种地的,把陈家铺子交给她,自己去菜地里捡石头。她想说她十六岁出嫁的时候阿爸没有送她,但她知道阿爸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著她。她想说阿爸把那根从缅甸挑回来的扁担掛在林家铺子的墙上,说“这根扁担给你了”。她想说阿爸替她保管了那把梳子十三年,在她已经忘了的时候,从藤箱里拿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她想说很多话。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握著林清石的手,看著月亮从龙眼树的树梢上慢慢地滑过去,滑到屋顶的后面,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陈阿圆没有回屋睡。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陈远水的床边,守著。陈远水已经睡著了,呼吸很重,喉咙里有痰,呼嚕呼嚕的,像水壶烧开了水在冒泡。他睡觉的姿势跟他这个人一样固执,直挺挺地躺著,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被摆放整齐的遗体。
陈阿圆坐在椅子上,看著父亲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张旧照片,发黄的,边角捲曲的,上面的人像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谁——是一个十六岁从泉州走出去的少年,是一个在缅甸广东大街上打打算盘的中年人,是一个瘸著腿从缅甸走回泉州的父亲,是一个在永春田埂上捡石头的老人。
是同一个人。
是她的阿爸。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硌著她的手心,皮肤像一层薄纸,青色的血管在纸下面蜿蜒著,像一条条乾涸的河流。
她握著他的手,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陈远水醒来的时候,看见女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著,睡著了。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即使睡著了也没有鬆开。
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就那么躺著,看著女儿睡著的脸。她的头髮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又轻又匀。她的眉头皱著,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鬆开,像是还在想著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看著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著。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感受著女儿手掌心的温度。那个温度从他的手背传过来,穿过皮肤,穿过血管,穿过骨头,一直传到他的心里。那个温度很暖,不是很热的那种暖,是温温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时的那种暖。
他想,他在缅甸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温度。他在滇缅公路上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温度。他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坐了很多年,也不知道这个温度。
他是在永春知道的。
在永春,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在这个女儿握著他手睡著的早晨,他知道了这个温度。
他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些。
一九七〇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
已经三月了,山上的野桃花还没有开,龙眼树还没有发芽,田里的水还结著薄冰。陈远水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白天咳,夜里咳,咳起来就不停,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苏阿梅给他煎了中药,他喝了,不管用。林清石从镇上买回来西药,他吃了,也不管用。
他瘦得皮包骨了。以前的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口布袋套在一根竹竿上。他不再去菜地里捡石头了,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从屋里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他要歇两次,拄著竹竿走几步,停下来喘一会儿,再走几步,再喘一会儿。石凳好像比昨天又远了一些。
但他每天还是要出来坐一坐。坐在石凳上,看院子里的龙眼树,看树上的麻雀,看地上跑来跑去的鸡,看家安追著鸡满院子跑,看家寧蹲在地上用石子摆房子,看家兴趴在灶间门口学猫叫。
他看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不是不亮了,是那种光变了,变得很淡、很轻、很薄,像一层秋天的霜,太阳出来就化了。
家安有时候会跑过来跟他说话。
“阿公,你今天好点了吗?”
“好点了。”
“你骗人,你昨天也说好点了,但还是咳。”
陈远水被他说得无语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家安的头。家安的头髮又硬又黑,像刷子一样扎手。他摸了两下,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阿公,你会死吗?”家安忽然问。
正在院子里餵鸡的林母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远水已经开口了。
“会。”他说。
家安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阿公会这么直接地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一颗准备餵鸡的玉米粒,嘴巴微微张著,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每个人都会死。”陈远水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公会死,你阿母会死,你也会死。”
家安攥著玉米粒,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好几次,终於说出了一句话:“那我不要你死。”
陈远水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会死,”家安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我会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我?”
家安想了想,把手里的玉米粒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他把两只手攥成拳头,举到面前,做了一个用拳头打人的姿势。“谁要让你死,我就打他。”
陈远水看著家安攥著拳头、鼓著脸颊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的幅度大了一点,能看出来是一个笑。虽然弧度不大,但確实是笑——嘴角往上翘了,眼角的皱纹加深了,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霜好像化了一点。
“好,”他说,“阿公等你保护。”
家安放下拳头,满意了,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金枣——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口袋里的,已经捂得黏糊糊的了——塞进陈远水手里。“阿公,吃金枣,吃了就不死了。”
陈远水看著手心里那颗黏糊糊的、被捂得变了形的金枣,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金枣在他的嘴里慢慢地化开,甜的,酸的,黏的,糊在舌头上,粘在牙床上。他已经没有什么牙齿了,只剩下几颗鬆动的、发黄的、摇摇欲坠的牙,他用牙床磨著那颗金枣,磨了很久才咽下去。
“甜不甜?”家安问。
陈远水点了点头。“甜。”
四月初,桃花终於开了。
山上的野桃花开得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朵,粉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的山坡上显得格外醒目。陈远水坐在石凳上,看著远处山坡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粉色,看了好一会儿。
“阿圆。”他喊了一声。
陈阿圆从作坊里探出头来。“阿爸?”
“桃花开了。”
陈阿圆走到他身边,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的桃花確实开了,不多,但开了。
“嗯,开了。”
“你阿母最喜欢桃花。在缅甸的时候,曼德勒没有桃花,她说想看看桃花。”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站在父亲身边,看著山坡上的桃花,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在半空中打著旋,慢慢地飘下来。
陈远水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那些桃花,看著看著,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十六岁那年,从泉州的那个小山村走出去。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水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他走在路上,脚步很轻快,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觉得自己能走到任何地方。
他走到了缅甸。
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他盘下了一间铺面。铺面不大,但他把它收拾得很乾净,门板上刷了桐油,柜檯擦得能照见人。他站在柜檯后面,打打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地响。
他娶了苏阿梅。
苏阿梅穿著红色的嫁衣,头上戴著一朵花。他揭开她的盖头,看见她在笑。她的笑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脸颊上有一个酒窝。
苏阿梅生了一个女儿,圆脸,大眼睛,头髮又黑又密。他给她取名叫阿圆。阿圆四岁的时候,含著那颗硬糖,口水淌了一胸口。他蹲下来用袖子擦她的嘴,说“甜就对了,日子要跟这糖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日本人的飞机来了。江水被炸红了。他把阿圆放进箩筐里,挑著她和弟弟,走上了滇缅公路。
路很长。
路很难走。
路走了三年。
但他走到了。
泉州的小山村,村口的大榕树,树须垂下来,像老爷爷的鬍子。他放下扁担,跪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到了,”他说,“这就是咱的厝。”
他在梦里笑了。
没有人知道他笑了。他坐在石凳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著,像一个做了一场好梦的孩子。
陈阿圆蹲下来,看著父亲的脸。他的脸很安详,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整个人是放鬆的,像是把这一辈子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卸掉了,只剩下一个轻轻的、空空的身体,坐在石凳上,靠在春天的风里。
“阿爸。”她喊了一声。
他没有应。
“阿爸。”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他还是没有应。
陈阿圆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在外面冻久了、烤烤火就能暖回来的凉,是那种从里面凉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也暖不回来的凉。
她没有喊第三声。
她蹲在父亲面前,看著他在春天下午的阳光里安详地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著。他瘦得皮包骨的身体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小,像一颗被风吹乾了的种子。
她伸出手,把他嘴角那缕花白的头髮拨到耳后。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灶间。苏阿梅正在灶台边切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阿圆的脸,手里的菜刀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阿圆?”她的声音在发抖。
陈阿圆站在那里,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哭。她看著母亲,看著母亲花白的头髮、布满皱纹的脸、沾著菜汁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阿母,阿爸睡著了。”
苏阿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塌了。像一座建了很久的房子,墙一点一点地裂开,梁一根一根地断掉,屋顶慢慢地、慢慢地塌了下来。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整个人塌了下去,顺著灶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捂住脸,手指缝里渗出了泪水。
林清石从外面衝进来,手里还抱著刚从作坊里搬出来的一坛醃茶叶。他看见苏阿梅坐在地上哭,看见陈阿圆站在那里发抖,看见家安和家寧站在灶间门口不知所措地看著这一切,看见家兴在里屋的床上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他放下罈子,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前。
陈远水坐在那里,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著。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小小的,像一颗钉在地上的钉子。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著桃花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林清石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起来。
他就那么弯著腰,把头低到膝盖以下,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走到石凳前,蹲下来,把父亲的手握在手心里。手已经凉透了,但那种凉不是冷的凉,是安静的凉,是一种什么都不会再打扰到他的凉。
她握著他的手,低著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站在那里,看著阿公闭著眼睛、嘴角翘著的样子,小声地问了一句:“阿母,阿公睡著了吗?”
陈阿圆没有回答。
家安等了一会儿,又问道:“阿公什么时候醒?”
陈阿圆还是没有回答。她把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贴著,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岁那年,父亲把她放进箩筐里,说“你乖,看著弟弟的梦”,她真的趴在箩筐边上,盯著弟弟的梦,盯了一整夜。想起七岁那年,她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父亲说“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颗,你吃掉的每一颗金枣,都是日子”。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说“你比你阿爸强”,然后把陈家铺子交给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出嫁了,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著她。想起那根扁担,那把梳子,那碗面线,那枚从缅甸带回来的、磨得发亮的铜钱。
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家兴说的。家兴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她现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他说的是:没事。
一辈子,就这两个字。从缅甸到泉州,从泉州到永春,从十六岁到六十岁,从青丝到白髮,从健步如飞到拄著竹竿步履蹣跚。他这一辈子,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这两个字。
没事。
她把父亲的手贴在脸上,眼泪终於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流。像春天的雪水从山上流下来,无声无息的,沿著山沟,沿著石缝,沿著一切可以流下去的地方,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下流。
她流了很久。
流到没有眼泪可以流了,她鬆开父亲的手,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条乾净的毛巾,蘸了温水,回到石凳前。她蹲下来,轻轻地、仔细地擦著父亲的脸。从他的额头开始,擦过眉毛,擦过眼睛,擦过鼻子,擦过嘴巴,擦过下巴,擦过脖子。她擦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她擦完了,把毛巾放在一边,伸出手,把父亲嘴角那缕花白的头髮又拨了拨,拨到耳后,別好。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走进灶间门口,停了一下。
“清石。”她喊了一声。
林清石直起腰,看著她。
“去镇上,给阿爸买一副棺材。”她说完这句话,走进了灶间。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第十二章 陈远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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