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南
第一章
我奶奶说,一切要从一九四二年的一月说起。
那一年,日本正式登场。不是踏著正步,是从天上下来的。奶奶的父亲——我的高祖父陈远水,后来无数次跟我讲述那个下午:缅甸曼德勒的伊洛瓦底江本来是绿的,飞机一过,江水就红了。
陈远水十六岁从福建泉州府的一个小山沟走出来,漂洋过海,在缅甸一待二十年。他在曼德勒的广东大街盘下一间铺面,卖杂货。铺子开张那天他放了一掛鞭炮,给三个孩子一人一颗糖。最小的女儿就是我奶奶,才四岁,含著一颗硬糖,口水淌了一胸口。
“阿爸,”她含混地喊,“甜。”
陈远水蹲下来擦她的嘴:“甜就对了。日子要跟这糖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那是他说过的话里最错的一句。日子不但不甜,还苦得让人想不起来甜是什么滋味。
一九四二年一月,日本军队攻入缅甸。陈远水从铺子后门探出头,看见大街上一片狼藉。他缩回头,关上木门,背靠著门板滑坐到地上。
“走。”他说,“回泉州。”
那一夜,他找来两根竹竿和一条麻绳,做了一副挑担。两头各掛一只箩筐,箩筐里舖上棉被,一头坐四岁的奶奶,一头坐最小的弟弟。妻子苏阿梅背著一个蓝布包袱,牵著十二岁的大女儿和十岁的儿子。
从曼德勒到八莫,从八莫到畹町。路越来越难走,陈远水的布鞋走了三天就磨穿了底,他用布条缠著脚继续走。奶奶在箩筐里不哭不闹,睁著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天。她不知道什么叫逃难,只觉得父亲挑著她摇摇晃晃的,像小时候睡过的摇篮。
到保山的时候,城里已经炸过三轮。苏阿梅在破庙里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嘴唇起了白皮。陈远水把她安顿在稻草上,对大女儿说:“看好弟弟妹妹,我去找药。”
奶奶从箩筐里伸出一只小手:“阿爸,你回来。”
陈远水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阿爸去给你阿母找药。你乖,看著弟弟的梦。別让它跑了。”
他走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左手捏著三片奎寧,右手拄著树枝,浑身是泥,一条裤腿撕到大腿根,露出一条又深又长的伤口,肉翻在外面。他把奎寧递给大女儿,然后整个人倒在地上。
苏阿梅吃了药,烧退了。陈远水躺了七天才爬起来,左腿从此落了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走。”他说,把扁担架上肩膀。
从云南到广西,从广西到广东。他们走了一年,两年,三年。扁担断了三次,用麻绳绑了又绑。弟弟渡河时呛了水,烧坏了耳朵,听不太见了。路上有人加入,有人走散,有人永远留在了路边。
一九四五年秋天,他们在广东梅州听到消息:日本投降了。路上的人抱在一起哭,苏阿梅抱著已经六岁的奶奶,哭了整整一个下午。陈远水没有哭,只是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说了一句:“走,回家。”
他们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终於到了泉州地界。海风裹著咸味从东边吹来,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陈远水十六岁离家时它就这么大,三十二岁回来它还是这么大。
他放下扁担。两只箩筐轻轻落在地上。七岁的奶奶从筐里探出头,看见一棵大得不像话的树,树须垂下来,后面是一排黑瓦黄墙的房子。
“阿爸,这是哪?”
陈远水跪下去。不是跪拜,是垮了。他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到了,”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这就是咱的厝。”
一九四六年一月,陈远水在村口搭起一个棚子,重新开张。棚顶铺稻草和油毡,柜檯是一块旧门板,摆著自家晒的虾酱、从梅州带回来的茶叶,还有一罈子照著缅甸法子醃的茶叶拌花生。
腊月里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陈远水在棚子里忙活,七岁的奶奶站在柜檯后面,踮著脚尖帮父亲把一碟金枣摆上柜面。金枣是苏阿梅做的,裹著糖衣,金黄金黄的,像一颗颗小太阳。
奶奶捏了一颗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又甜得笑了出来。
“阿爸,”她含混不清地喊,“甜。”
陈远水愣了一瞬,蹲下来,平视著女儿的眼睛。她的头髮剪得短短的,脸晒得黑红,穿著一件改了三遍的蓝布衫,脚上一双草鞋——那双从缅甸走过来的草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露著她生了冻疮的脚趾头。
但她在笑。
经歷了飞机、炮火、飢饿、疾病、断腿、三千里路和三年多的顛沛流离,一个七岁的孩子站在一个破棚子里,吃著母亲做的金枣,说了一个字:甜。
陈远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对,”他说,声音有一点抖,“甜就对了。日子要跟这糖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二十年前他在缅甸对她说的是同一句话。那时候她才四岁,刚学会走路。那时候他还以为日子是甜的。现在他知道,日子不只是甜的。日子是苦的、酸的、涩的、辣的,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嚼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回甘,才叫甜。
那是奶奶第一次真正“站店”。她站在旧门板后面,面前是泉州的冬天,背后是福建的山。远处传来鸡鸣狗吠,近处是父亲劈柴的声音和母亲在灶间煮粥的米香。村里的妇人挎著竹篮走过来,探头看了看棚子里的东西,笑著说:“远水嫂,你这虾酱怎么卖?”
苏阿梅从灶间探出头,围裙上沾著麵粉,笑著应答。
七岁的奶奶抬起头,看著母亲的笑脸,又看了看父亲弯著腰劈柴的背影。她把碟子里的金枣又摆了一遍,摆得更整齐。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
这条路走完了。
家,到了。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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