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是什么样的?”
“熙攘繁盛,光耀万年。祂不单是一座城,是龙首原所衔的璀璨龙珠,万国俯首参拜,是所有唐人的梦中之城!”
“可我听说长安没有传说中那么好,误了宵禁会被直接打杀,没有过所的胡人会被直接抓走为奴,还有冻死的寒门书生……这是真的吗?”
“这也是对的,天底下所有事物都有两面性,长安也有光影两面。长安居確实大不易,但还是源源不断有人往里挤…”
东行的路上,张嗣源和浑减聊起了长安,哥舒翰此番入朝也带上了浑减,这位少年猛將是很有噱头的。
如今的长安很推崇有噱头的天才,浑减十四五岁就屡建战功,上战场的年纪比隋末的罗士信还小。
不过浑减有些担心,作为铁勒浑部少主,他还没去过长安,对那座汉人修建的巨都有些情怯。
“放心吧,天可汗早说过胡汉一家,万族在长安的遣唐使、留学生待遇比汉人庶民还好,大唐那是包罗万象……”
张嗣源安慰浑减,说得也都八九不离十,大唐外交遵循的是“厚往薄来”的理念,今上又是出手阔绰大方的性格。
铁勒浑部世代忠君爱国,极具统战价值,浑减只要愿意,完全可以久居长安,还能过得很滋润。
张嗣源也想念长安了,开元末离京,一晃八九载,只恐物是人非。
沿途所见,只道时过境迁。
长安行跨境万里,陇右边镇与內地有一种割裂感,风土人情尽不相同。
他们二月上旬从陇右出发,二月末穿行於扶风境內。
春耕时节,不同於边塞军屯热火朝天的集体劳作,內地田野间骨瘦嶙峋的奴客们低效地耕种著。
“关中土地兼併竟严重如斯!”张嗣源透过淅淅沥沥的春雨,望田埂老农嘆道。
“连府兵都保不住手里的田,更別说百姓了。”驻马於侧的李晟附言道,他被哥舒翰选为少数隨行人员,入京长见识。
两个边陲锐士在雨里沉默地停留了一会,直到队伍后方催促,方才赶上。
锐士不止是打仗的工具,他们也会思考自己身后守护的帝国根基最大的敌人到底是谁。
三秦沃土千里,曾撑起了一个个逐鹿中原的霸主势力,养育了驍勇善战的老秦人,是帝国的基石。
可如今却是盛极而衰了,土地兼併让大量的府兵小地主、富农们失去土地,没有物质基础,还怎么形成凶悍的兵源。
而那些兼併了土地的豪门望族,绝大多数又不愿意去角逐沙场,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內地的仕途上。
关中现如今的土地兼併超出了张嗣源的预期,也难怪会有安史之乱。
大唐压服天下靠的就是三秦雄师,现在关中的自耕农与粮食產量都不如河北,那还怎么能让人家心甘情愿向关中输血。
张嗣源上学的时候学过安史之乱,知道叛乱第二年安禄山就死了,其实拿下洛阳不久,安禄山就逐渐失明了,但毫不影响叛军攻陷长安,並与朝廷拉锯近八年之久。
所以没有安禄山,就能阻止河北叛乱吗?不见得。
一路上,州郡长官都十分好客,更有名门望族的年轻士人前来拜访哥舒翰,多为其歌功颂德。
时间长了,张嗣源对应酬这些世家子只觉不耐烦,也想近距离看看关中百姓的生活质量。
於是他向哥舒翰请命先行走小道,於长安匯合。
“你这小子可別走丟了,且关中豪强林立,莫衝撞了贵人。”哥舒翰嘱咐道。
“使君莫忧,我十六岁就孤身走三秦,今如还乡,驾轻路熟,使君勿忧!”张嗣源道。
“好,其实老夫也受够那群来攀附扬名的世家子,换年轻时候,非拿马鞭抽他们……”哥舒翰煞有介事地说道。
如果不是张嗣源了解过他的详细过往,別说望族了,他当初被长安县尉轻视,也只能忍著去边塞从军发愤。
得了哥舒翰许可,张嗣源带领自家部曲和孙裕取了马匹乾粮,又招呼上之前约好的李晟,便准备出发。
浑减也要去,他稍微一想就同意了,只是让其保证听话。
几人打马抄近路而走,行三十余里至天黑,还是没看到城池。
“兴许是这几年郡县长官重修了路……”张嗣源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八年过去,记忆还是有些模糊了。
“现在差不多宵禁了,投宿也是来不及了,且先生火休整一番,明日再找人问路。”李晟建议道。
张嗣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他纵横边塞八载,號称“大唐人形北斗导航”,却在交通发达的关中迷了路。
翌日,眾人早起赶路,巡一庄园问道。
下午至岐阳,他们都饿了,同入城吃些熟食热酒。
岐阳是座小城,但酒楼却不含糊,不同品质的酒酿搭配著多样的肉食小菜,囊括了不同阶层的本地人消费。
他想到了不久后杜甫將会作的一首诗,“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廩俱丰实。”
岐阳就是这样一座小邑,实际人口可能没那么多,也可能更多,这样的城市大唐还有几十座。
天宝以来,愈发严重的土地兼併產生了大量失地农民,失地者如果不愿沦为奴客附庸,就只能涌入城市討生活。
如今朝廷对世家权贵的抑制政策或许不如开元年间有力,但是经济仍处於高度繁荣,明面上的税赋数据还在上升。
大唐经贞观、开元两个治世积淀的底蕴,儘管李林甫执政时期吏治日益败坏,但盛世的惯性仍让大唐保持著上升势头。
张嗣源仔细观察了南门群童嬉戏的场面,孩子们脸上大都面色红润,盛世的余韵仍在滋养著这代人。
这或许是盛唐气数未尽的本质原因,升斗小民在这个逐渐衰落的时代仍能活得下去。
有人家破人亡,但绝大多数百姓仍能生存下去,百姓的要求真不高,只要有口饭吃,他们真不会造反。
哪怕他是从西域死人堆里杀回来的,但那颗碧血丹心仍未冷却,还是想做些什么,挽住帝国颓势,保住百姓的那口饭。
“京畿道真繁华,沿途城邑都能堪比灵州城,不知道长安到底是何等规模?”
长安行沿路,少年郎浑减初见京畿鼎盛风华,由衷感嘆。
他们的思路不同,但张嗣源並未如曾经那般反驳批判繁华之下的苟且与黑暗。
因为他看清了时代的局限性,安史之乱掀翻了一切,然后世道彻底崩坏了,那才是真的民不聊生。
所以啊,有些东西不是掀桌子就能搞定的,要有压得住手下兵的威望,要缓和土地矛盾,要適时改进位度……
在那之前,他要进步,得有兵,不然安史之乱这个浩劫都扛不过去,还哪有资格谈其他。
想进步,那自然是长安的青云路最快了。
当然长安的青云路也是最不好走的,当年他瞎折腾那么久还能活著走出长安,只能说开元的社会风气还是清明的。
现在军功仗身,他终是有机会跟著哥舒翰走走这条青云路了。
三月初二,他们终於抵达了梦幻长安。
第13章 长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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