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幕声在剧场里迴荡。
    后台走廊里，几个正在休息的学生同时抬起了头。
    “黄圣伊？知道，表演系的学姐。”
    “林浩是谁？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不是咱们学院的吧？”
    “不是，听说是李浩老师临时安排进来的，外面的人。”
    “外面的？”一个男生皱了皱眉，“又是塞进来的？”
    这种情况在学院的公演中並不少见。
    总会有一些“关係户”通过各种渠道被安排到节目里面来，水平参差不齐，有时候会把整场节目的质量拉下来。
    “完了，这节目估计悬了。”另一个学生摇头。
    “不一定吧，听说是李老师亲自教的……但十天能教出什么来呢？”
    议论声中，舞台的灯光暗了下来。
    几秒钟的黑暗之后，一束暖色调的光柱从舞台左侧打下来。
    林浩从侧幕走了上去。
    素青色的长衫，腰间束著一条深色的腰带，整个人的气质跟刚才在后台时完全不同。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稳得像是身体和心理都处於最佳状態时才会有的从容。
    配乐响了。
    悠扬的黄梅戏前奏在剧场里流淌开来，竹笛和二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带著属于田间乡野的朴素和温暖。
    林浩站定。
    开口。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第一句唱出来的瞬间，后台的议论声全停了。
    “绿水青山带笑顏”
    他的声音谈不上多么圆润或华丽。
    跟专业的黄梅戏演员相比，音色上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毕竟只学了十天，嗓音的开发程度有限。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他的唱腔竟然是“对的”。
    什么叫“对的”？
    抑扬顿挫之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流畅感。
    后台一个大四的男生，学的就是戏曲表演，听了两句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这咬字……不像是外行人啊。”
    他旁边另一个同学也凑过来听。
    “气口处理得也挺乾净的，没有多余的换气声，每一处都踩在节拍上。”
    “身段呢？你们看他的手！”
    台上，林浩唱到“你耕田来我织布”的时候，右手抬起，做了一个“指”的手势。
    食指和中指伸直，其余三指自然弯曲，手腕翻转带出一道弧线。
    动作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紧接著是一个转身的身法，以左脚为轴心，身体微微一侧，右手从胸前划过，带起衣摆的一角。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重心始终稳稳地落在中轴线上。
    “臥槽……”
    后台那个大四男生的嘴张了开来，合不上了。
    他学了四年戏曲，对身段的好坏有著最直觉的判断。
    林浩的身段称不上精湛，甚至可以说还有很多毛糙的地方，跟科班出身的学生比差了好几个档次。
    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对”的方向上。
    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该圆的地方圆，该稜角分明的地方稜角分明。
    身体的协调性很好，指法和步法的配合也到位。
    最关键的是，他的身段跟唱腔之间有联动感。
    唱到情感充沛的地方，身段的幅度就大一些；唱到细腻柔和的地方，动作就收著做。
    这种联动感，是很多学了好几年的学生都未必能做到的。
    他只学了十天。
    十天！
    另一侧的灯光亮起，黄圣伊从右侧走了上来。
    白色戏服，长发飘飘，身段轻盈。
    她虽然在唱腔上跟林浩有差距，但她的优势在於形象和舞蹈底子。
    七仙女的出场姿態被她詮释得很美，台下不少观眾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两人在舞台中央匯合，开始了对唱。
    “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
    男女声交替，一唱一和之间，默契感出奇地好。
    也许是这十天里日日对练的成果，也许是刚才后台那番对话解开了黄圣伊心里的结，她此刻的状態比过去九天里任何一次排练都要好。
    声音放得开了，表情也自然了，跟林浩之间的配合节奏对上了，整个人像是终於找到了自己在这齣戏里的位置。
    台下。
    观眾席第五排居中的位置。
    梁胜权、黄伟明、王少杰三人並排坐著。
    从林浩开口唱第一句开始，三个人的表情就变了。
    梁胜权最先反应过来，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
    黄伟明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座椅的扶手。
    王少杰的嘴微微张著，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这……是学了十天的样子？”梁胜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藏不住。
    “唱腔的感觉不像假的。”黄伟明回答，声音同样压低了，“你听他的咬字和气口，那个分寸感，不是死记硬背能出来的效果。”
    “身段也行。”王少杰补充，“虽然糙了一点，但方向全是对的。该有的东西都有，层次也有……”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信息。
    这个人有东西。
    “你们想想。”梁胜权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之前从来没学过黄梅戏。十天的突击，做到了这个程度，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可塑性极强。”黄伟明接过话，“这种人你扔进任何一个角色里，给他时间，他都能长出来。”
    “名气是不大。”王少杰说了一句实话，“但选主演看的又不是名气。”
    三人谁也没再说话，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了舞台上。
    台上，林浩和黄圣伊的《天仙配》进入了尾段。
    “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
    最后一句唱完，两人在舞台中央定格。
    灯光渐暗。
    掌声响了。
    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片。
    后台的学生们也在鼓掌，虽然有些人的表情里带著不情愿。
    毕竟一个外来的插班生在他们的地盘上大出风头，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但掌声就是掌声，骗不了人。
    一个学了十天黄梅戏的人，站在首都剧场的舞台上，唱了一出《天仙配》，唱完之后全场鼓掌。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