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后台。
    林浩穿著一身素青色的长衫，站在侧幕旁边，看著台前正在进行的节目。
    今天的戏曲专场一共安排了十二个节目，他和黄圣伊的《天仙配》排在第七个，属於中段偏后的位置。
    前面的节目已经进行了好几个了。
    第一个是京剧选段《贵妃醉酒》，一个大三的女生主演，扮相漂亮，唱功扎实，台下掌声不断。
    第二个是崑曲《牡丹亭·惊梦》的片段，两个大四的学生配合默契，水袖功夫练得很到位，飘飘欲仙的感觉拿捏得很好。
    第三个是一出川剧变脸，虽然变脸的速度和层次跟专业的川剧演员还有差距，但也够唬人了。台下“好！”的叫彩声一片。
    第四个是一段越剧《梁祝》选段，扮演祝英台的女生嗓音条件极好，有几个高音的处理让林浩都忍不住在心里鼓了鼓掌。
    第五个是豫剧《花木兰》，“谁说女子不如男”那一段唱得气势十足，中气饱满，满堂喝彩。
    林浩站在后台看著这些节目，心里只有一个感受。
    不愧是北电。
    这些学生別看年纪不大，但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著扎实的基本功。
    从台步到唱腔，从表情管理到舞台感，都能看出是下了多年苦功的。
    有些人的功底甚至不输於专业剧团的年轻演员。
    跟他们比，他这个学了十天黄梅戏的半吊子，確实底气不足。
    但底气不足是一回事，上不上台是另一回事。
    前世在片场摸爬滚打十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机会来了就上，別磨嘰，別犹豫，別给自己找退路。
    怕丟人就不做事了？那什么也做不成。
    后台的走廊里，其他节目的演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大部分都是北电的学生，彼此之间认识或者至少脸熟，气氛挺轻鬆的。
    不过林浩注意到，好几个人在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带著好奇和审视。
    他不是北电的学生，是李浩临时塞进来的“外援”，在这群人里属於完全的外来者。
    大家好奇也正常。
    这谁啊？哪来的？什么水平？
    这种被打量的感觉，林浩前世就经歷过无数次了。
    每次进一个新剧组，都会被同组的演员上上下下地审视一番。
    习惯了，不在意。
    黄圣伊就站在他旁边。
    今天的她穿著一身白色的戏服，头上戴著简单的头饰，长髮披肩。
    配上她本就出眾的五官和身段，確实有几分七仙女的味道。
    她从到了后台之后就一直很安静，没怎么说话。
    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这个小动作暴露了她內心的紧张。
    林浩以为她是紧张上台的事，也没去打扰。
    直到前面第五个节目结束的时候，黄圣伊忽然开口了。
    “学弟……”
    林浩转头看她。
    黄圣伊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又闭上了。
    然后又张开。
    “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眼神也有些闪躲，跟平时那个大大方方、有什么说什么的黄圣伊判若两人。
    “什么事？”林浩看著她，语气平常。
    黄圣伊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了很多。
    想了好几天了。
    十七岁，已经演了于敏导演的大製作。
    接下来还要去试另一部戏的男主角。
    悟性高到让李浩这种老戏骨都想收他当徒弟。
    做什么事都拼了命地认真，有著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沉稳。
    还长得帅。
    这样的人，她以后恐怕很难再碰到了。
    如果只做朋友……真的很难甘心。
    她不是那种会把心思藏一辈子的性格。
    不说出来，会比说出来更难受。
    而且再不说，马上就要上台了，上了台满脑子都是这些，那才叫真出事。
    “那天在食堂，我室友说的那些话……”她终於开了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什么『富二代』之类的，都是瞎说的，真没有什么富二代追我，我……我不是那种人，不希望你误会。”
    林浩愣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黄圣伊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大哥，马上就要上台了啊！
    虽然这话不算表白，但信號已经很明显了。
    一个女生专门跑来跟你澄清“没有人追我”、“我不是拜金的人”，这分明就是在告诉你，我在乎你怎么看我。
    而“在乎你怎么看我”这件事本身，意味著什么，不用多说了吧？
    林浩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一圈。
    先不谈他跟黄圣伊之间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发展。
    这个问题太远了，远到现在根本没必要想。
    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她正在紧张。
    紧张的人，如果带著情绪上台，那是一定会出问题的。
    他得把她的情绪拉回来。
    “学姐。”林浩看著她，语气很平常，“我知道的。”
    “啊？”
    “你要是拜金，第一次请我吃饭的时候，就挑贵的地方去了，哪会去食堂？”
    黄圣伊愣住了。
    “而且还吃全素。”林浩补充了一句，表情诚恳，“那天那一顿可给我吃的饿坏了。一盘油麦菜一盘凉拌木耳，回去之后我又去外面买了两个肉包子才缓过来。”
    黄圣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所以——”林浩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会儿表演完，你可得请我吃一顿肉的，把那天素的补回来！”
    黄圣伊看著他那一本正经討饭吃的模样，先是怔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那种憋了好几天的纠结和忐忑，就在这一声笑里，消散了大半。
    “行行行！”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学姐请你！就当咱俩表演成功的庆功宴！”
    “那可说好了啊。”
    “说好了！”
    林浩鬆了口气。
    好，情绪问题暂时解决了。
    至於黄圣伊那番话背后的深层含义……等演完了再说吧。
    现在，满脑子只能有一件事。
    上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六个节目结束，主持人走上台报幕间歇。
    下一个，就是他们了。
    林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深呼一口气。
    黄圣伊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头饰和衣襟。
    两人对视一眼。
    “走吧。”林浩说。
    “嗯。”黄圣伊点头。
    主持人的声音从台前传来。
    “下面请欣赏，由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黄圣伊同学，以及林浩同学为大家带来的黄梅戏经典选段——《天仙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