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块钱吧。”
    他反应过来了，自从自行车出现后一切都变了，在双淮村时，村民看著他长大，印象已经固定了。
    虽然他买了自行车，但是在村民眼里他还是那个他，最多诧异一阵就过去了，说不定心里还会暗骂他骚包。
    但是在红光村就不一样了，这里没人知道他那些斑斑劣跡，別人只看到了他骑著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那是一笔看得见的巨款，一张不需要语言的名片，一把打破城乡壁垒的钥匙，有了自行车，十里八乡的距离就消失了，他可以早上去县城，中午就回家，下午去另一个镇子。
    他见惯了小轿车，也见惯了电瓶车和摩托车，在他眼里自行车就是个用来驮鱼到县城的工具，可以更方便探望宋雪萍的工具，可在这些村民眼里，那是一个流动的阶级跃迁证明。
    赵华拧了拧被淋湿的袖子，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意识到，一切都变了，他真的改变了很多事情，原本他只想攒点小钱，和媳妇好好过日子。
    宋母心里並不是太相信赵华的话，昨天送来那两只鱼就值几块钱了，不过她没有追问，原本就是被闹得受不了和抹不开亲戚熟人的面子才出这个头。
    她微微一笑，双手合拢放到腿间，看向赵华道：“小赵啊，看你这么能干，年纪也到了，家里老人有没有帮你张罗亲事？”
    话音一落，赵华忽然觉得浑身哪哪都痒，刺挠得慌。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除了宋雪萍，赵华被那么多人盯著，不敢乱瞄，他挠了挠脖子，摇头笑道：“还没呢。”
    宋母笑著打量他，道：“那是咋回事？家里老人还没著急啊？”
    赵华双腿紧了紧，这事得赶紧说清楚，不然以为自己有隱疾才麻烦，他呵呵一笑，道：“倒也提过几回，只是我最近一直忙，还没顾得上考虑这些。”
    没等宋母再问，边上几个妇女忙凑上前道：“再忙也不能耽误成家呀，挣钱是一回事，娶媳妇才是咱老百姓顶了天的大事。”
    “要是还没说亲，咱村有好几个標致闺女，要不要给你牵牵线？”
    “是啊，年纪到了该成家了，你爹娘肯定著急抱孙子了。”
    “昂，老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能抓紧时间成个家，你老子娘睡觉都踏实。”
    其中一个妇女递过来一支烟，话风一转道：“小伙子，这屋里不就坐著两个现成的？看看能不能入眼，不行婶子给你从外面找，喜欢啥样闺女儘管给婶子说，包你满意。”
    刷的一下，赵华一阵头皮发麻，周围七嘴八舌的人静了下来，不出意外，眼前这人是哪家或是哪几家找来的媒婆。
    在她话刚出口，赵华凭直觉猜到，能直接把闺女送到这里，家里条件肯定不会太好。
    因为理论上不会就这么明晃晃的直接相看，她们这更多像是碰运气，像是破釜沉舟，可能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媒婆才压根不怕得罪这样的人家。
    转瞬间，他淡淡笑了笑，看向宋雪萍边上那两个姑娘，已经是夏天了，其中一人却穿著一身单薄的旧棉衣，另一人穿著夏衫却没有袖子，身上衣服看著有些潮湿，肩膀上隱隱能看出些水渍，见赵华望去，两人局促不安，似不知该站还是坐。
    两个女孩身上固然带著羞怯，目光却並不闪躲，满含期待得望著他。
    他细细看了眼两个女孩，脸庞消瘦面无血色，都是短髮，一六零左右的身高，身形纤细算不上窈窕，他心里一阵难过。
    如果他拒绝了，这点事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甚至能给他多一笔风流出眾的美名。
    但对这两个姑娘来说却可能留下心理阴影，也是一个会伴隨一生的污点，以后出门容易被人说嘴，可他也不能就这么接受啊，宋雪萍怎么办，再说也不能一下接受两个啊。
    他已经后悔来红光村这一趟了，可来都来了，碰上了就得想法子解决，这未来老丈母娘也是，一点用都不顶，也不说给拦著点。
    两个女孩日子过成这样，他看著也不落忍，脑子里急思对策，心烦意乱之下双手覆面搓了搓。
    两个女孩抿了抿嘴，慢慢低下头去，媒婆见状以为他不耐看到这两个女孩，面露喜色，这俩家没油水，能成她也不拦著，可不能成，那外面可有很多家许诺了她不少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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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刚想说话，又听赵华开口道：“我家大人现在不在这，这么大的事我自己做不了主，谈婚论嫁那些就算了。”
    屋里屋外的人闻言面面相覷，两个女孩慢慢低下了头，眼眶有些泛红，她们也有自尊心，在这里捱了那么久，当然想有个好结果，现在不仅没有好结果，还被爹娘强迫留在这里被那么多人看了半天笑话。
    媒婆却只笑笑，道：“你那么有本事，自行车说买就买了，现在还挣钱，过些日子都能自立门户，只要你看上了，你爹娘只有高兴，谈什么做不了主？”
    赵华已经懒得搭理她了，眼前局面实在复杂难言，屋里一堆人，屋外一堆人，在宋雪萍家里冒出的两个女孩，一个搅局的媒婆，一直低著头的宋雪萍，还有宋雪萍的闺蜜，虽说可能是用来找宋雪萍玩的由头才留下来，不过真说没想法也不现实，真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他缓缓吐出口气，看了两个女孩一眼，道：“你们等我一下。”
    隨后起身走到床前，背对著眾人，將今天卖鱼钱掏了出来，眾人听见硬幣哗啦啦的声音，不知他想做什么，静静等著没有出声。
    县城纸幣还是比乡下多一些，他数了二十块钱出来，走到两个姑娘的面前，道：“今儿是初次碰面，我比你们年长一些。”
    隨后一人递了十块钱过去，道：“我托大一些，算是当哥的给俩小孩拿点零花钱，你们自己留著买点零碎东西，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就不多说了。”
    他从不在意这些，原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每次工友去小巷子里一趟花掉一天工资，回来后就会说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
    虽然他不去那些小巷子里，不过这些话算是影响到他了。
    他不在意这些，一旁的媒婆却看红了眼，她说成一门亲事，男方家里才给几块十几块，没说成一分没有，最多给包烟，眼前这小伙一把拿出二十块钱给只相看一次的小闺女？那说成亲事得给多少谢媒礼？她呼吸都粗重了些。
    宋雪萍看著赵华手里的钱，一时也说不出话来，隱隱觉得有些心疼，可这些钱又和自己没关係，她摸不准自己为啥要心疼。
    宋母忙伸出手，拦道：“小赵，这是干啥？都是你辛苦挣的，就是喊你来相看相看，让你掏钱成啥了？让你爹娘知道了该怎么想我们？快收起来。”
    赵华笑了笑，道：“没事，钱的事我还是可以自己拿主意的，我自己挣的钱早自己收著了。”说完他绕过宋母，宋母想阻拦可力道又哪里比得上他，再说其实她也没什么立场阻拦。
    而两个女孩却愣住了，她们很想要这笔钱，又觉得不该要，憋红了脸眼巴巴盯著赵华手里的钱。
    赵华將钱塞到两人手里，他也没啥好招了，乾脆一力降十会，她们日子不好过的根源赵华不知道，但十块钱应该能改善很多。
    相亲失败的感觉也会减轻，起码口头上变成了长者对晚辈的照顾，村民注意力应该也会被这十块钱转移，就算谈起这事目光也会聚焦在得到的这些钱上。
    他呼出了口气，对宋母道：“大娘，我今天带来的鱼还在鱼筐里，先拿出来吧？放久闷死就不新鲜了。”
    宋母嘆了口气，点点头转身道：“那走吧，先把你鱼收起来。”
    隨后赵华跟著宋母出了屋子，堵在门口的村民忙向两边让路让他们走出来，目光在赵华和那两个姑娘手里的钱之间来回切换。
    宋母把鱼筐拎到了灶房，隨后拉著赵华，道：“你就是给钱也不用给那么多啊，给个两三块钱就够了，怎么一下给那么多？”
    见赵华只呵呵一笑没有放在心上，她也没再多说，毕竟只是自己儿子朋友，说多了反而招人烦。
    就在此时，宋志强钻了进来，一进来就开口哈哈笑道：“老弟，听说你给了那俩一人十块钱？”
    赵华这会很心烦，哪有心思应付他，再者也担心他起了贪念，平白无故给自己和宋雪萍之间横添枝节。
    他等宋母將鱼筐拿到院子里后，隨意点点头，道：“你也是个没用的，那么多人来堵我，你就干看著？我还教你骑自行车，结果在你家让人给堵了。”
    宋志强顿时愣住了，乾笑两声，道：“我想著那些人不都是来给你介绍对象吗，这不是好事吗？那咋拦？而且好多人其实都是我爹的朋友兄弟，拐著弯也是亲戚，不好拦啊。”
    赵华原本也只是隨便扯个理由敲打他而已，这会心里还有些烦乱，没再多说，不过他有些好奇，道：“那直接给我拉进屋里是怎么回事，那两女孩又是啥情况？”
    宋志强挠了挠脑袋，低声道：“昨天那些人就来等你了，娘说你晚上不来他们还不信，说以前在夜里也见到过你，对了，你那个手电筒还在我家呢，你一会带回去？”
    赵华摆了摆手，道：“手电筒的事一会再说。”
    宋志强点点头，接著低声道：“我刚说到哪来著？哦对了，昨晚他们好晚才走，还一直央磨我娘问你家庭情况，我娘又不知道这些，最后被央磨的没办法，答应他们今天你要是过来的话再帮他们问问。”
    见赵华点了点头，没再怪他不帮忙拦人，宋志强嘿嘿一笑，道：“那两个女的，有一个家里老爹腰早两年干活的时候累坏了，干不了重活，以前都是算工分的，一年到头存不到钱，还欠大队里钱，没有钱治，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我听说她爹倒了以后，別人家就不怎么看得起她家，家里弟弟还小，分地以后是她们娘几个下的地，都欺负她们家，我们这边旱地水少，浇地都要抢水，她们家抢不过，反正挺惨的。”
    赵华闻言，一脸诧异看向宋志强，道：“你还知道种地要浇水？”
    宋志强白了赵华一眼，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也下过地干过活的！”见赵华一只斜眼看他，他嘿嘿一笑，道：“其实是今年为了浇地，我们村有几家打起来了，我去看热闹知道的。”
    见宋母进了屋，赵华頷首转移话题道：“行吧，等人散了你去把车子推上，今天隨便练练吧。”
    宋志强闻言简直惊喜，他还以为今天下雨学不成了，没想到赵华还愿意教他，赵华说完就不想再开口，今天没有理由拐上宋雪萍，只有宋志强跟著他一起去，一点动力都没有。
    院子里没人了，收到屋里的消息时他们就散了，还好今天是雨天，来的人没有那么多。
    他缓缓走进堂屋，心想自己得唱回红脸，看都不看这些人一眼的话，把这群人得罪乾净，这样以后来找宋雪萍，他们背后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赵华掏出身上的烟，散了一圈，最后不够，他捏了捏烟盒，直接扔在院子里，隨后有烟的人自觉把烟掏了出来散给他，不过別人的是经济烟，他的是大前门，他不在意这些，反正他的態度给到位了。
    和几人隨便说笑几句，宋志强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他都拿扫把出来扫地了，这帮人好像没看到一样，自顾说话没人搭理他。
    赵华暗暗翻了个白眼，拿到钱的两个姑娘从屋里走了出来，宋雪萍和她朋友跟在身后，两个姑娘走到赵华面前，低声道了声谢，堂屋的眾人已经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倒也没人说什么，一边抽菸一边点头，还有几人夸讚赵华心善厚道。
    赵华闻言，放心了许多，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笑了笑，对两个姑娘道：“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起来还挺可爱，站在院子里的几人笑了笑，目送两个姑娘衝进了雨幕里。
    赵华没有想到，她们连蓑衣也没有，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两人肩膀上有水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