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赵家小院东厢房。
    赵华听著屋外雨声，缓缓睁开眼睛，连续阴雨天，有些冷颼颼的，被窝里那么暖和，一时半会真不想离开。
    昨个半夜又下起了雨，赵华紧了紧被子，闭上眼睛收回胳膊往被窝里缩了些，胳膊放外面冻了一夜，此时忽被暖意包裹，愜意舒服得很。
    刚回暖了些，脑子里驀然浮现养在院子水缸里那些鱼，还有宋雪萍，嘆了口气，咬咬牙，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伸手从被子上面拽过外套披好，又拽过裤子两下蹬了进去，隨后一边扣著上衣纽扣，一边抬脚踩进鞋子里往外走，打开房门一看，赵茹正在堂屋坐著。
    “咋起那么早？”他倒了点热水进脸盆，看向赵茹。
    赵茹轻嘆了口气，道：“屋里下雨了哇！”
    “嘖，回头把你那屋顶修一修，要么抽空清理一下灶房储物间，搬去灶房睡，灶房小点没那么容易漏雨，这草房修了也没啥大用，我刚瞅见我屋里墙上也有些渗水了。”
    赵茹闻言脑袋摇得飞快，道：“不要，灶房有老鼠，可大了，我见过好多次它们往烟囱里钻，我才不去。”
    想到那个小玩意，赵华一阵恶寒，他也有些膈应，道：“那你这样下去怎么行？屋里到处都在漏吗？找哪个角落不漏雨睡一下，凑合凑合也比你这样熬著强啊。”
    “不是啊，是盆子接水声太吵了，我睡不著。”
    “那你活该，我还以为是雨漏到床上了才睡不著。”
    赵华瞅了她一眼，见她不吭声，想了想，道：“要么回头让娘去抱两只母猫回来，跟她说只要母猫，用不了多久家里的老鼠应该就能清理乾净了，到时候你就去灶房睡吧。”
    “反正现在也不热，咱娘做饭八百年才捨得滴一滴油，也没啥油烟，等雨停了你再回来，要么先搬到我房间將就一下也行吧，你自己看著办。”
    现在不管是修房子还是盖个新房都不现实，雨天没法施工，梅雨季將近一个月，只能先凑合凑合了。
    赵茹隨意点点头，她比较好奇：“为啥只要母猫？”
    “因为咱家鱼多，隨便偷个嘴就能吃饱，公猫比较懒，吃饱就不干活，母猫就算吃饱了也会想著清扫地盘。”赵华將盆里洗脸水泼到院子里，隨意回了一句，顺带抬头看了天色，雨不大，不过一时半会应该停不了，他回头看向赵茹，道：“饭啥时候能好？”
    赵茹摇了摇头，起身道：“不晓得，快了吧，我去看一眼。”
    “嗯，赶紧吃完就走，以后半夜去抓鱼吧，反正那片水域已经摸熟了，不卖水產站天天自己养太麻烦了，动不动就要起床换水，还不如直接夜里抓白天睡，省得折腾，搞得白天晚上都睡不好。”
    赵茹闻言，眼神明亮看向赵华道：“好呀！我也觉得晚上去比较好！”
    她老早就发愁了，梅雨季早晚会过去，天天大太阳底下晒著，到时候晒黑了，对买新衣服穿都没那么期待了……
    ……
    早上七点多，纺纱厂厂办幼儿园。
    早饭后按照惯例，赵茹被分到集市，赵华则独自一人来到县城。
    依旧是昨天那个巷口，依旧是昨天那个老头。
    “鱼呢？”老头和赵华大眼瞪小眼站了好一会。
    “这不是吗？”赵华指了指鱼筐，一脸不解。
    “我大鱼呢？”老头来回踱了两步，视线在两只鱼筐里扫来扫去，隨后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的盯著赵华。
    刚过来时这老头就在这里等著了，赵华轻咳两声，道：“有大鱼啊，黑鱼鲶鱼都不小，还有大鲤鱼。”
    “你管那叫大鲤鱼？”老头气得吹了吹鬍子，伸出手点点鱼筐，指向鱼筐角落，里面躺著三四只鲤鱼，每只看起来只有一斤出头。
    “不小了，一尺来长呢。”
    “嘿！我活了六七十年！头一回见人管这种鱼叫『大鲤鱼』，昨天那些大鱼呢？”老头眼睛越瞪越大，声音都带上一丝颤抖。
    赵华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今儿没有，都是河里抓来的野鱼，我哪说得准大小。”
    老头跺脚看向赵华，语气激愤道：“你小子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小子昨天跟我说有大鱼，我就信了！”
    赵华斜了他一眼，笑道：“我说的是明后天还有，又没说哪天一定有，不是还有明天吗？要大鱼明天指定就有了。”他已经打算夜捕，夜里河心还真容易出大鱼。
    老头见赵华面不改色，油盐不进，咂了咂嘴，不装了，心里暗道：现在这世道，毛头小子都没那么好唬了，不过他还不死心，又踱了几步，道：“那大鱼没了，这些鱼给我算便宜点？”
    “那不成，不过说好鯽鱼可以送你两条，这话作数。”便宜是不可能便宜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便宜，已经有人往这边来了，这会鬆了口，来人也不傻，人家寻这个由头砍价，那损失可比送两条鱼大多了。
    老头白了他一眼，低头看向鱼筐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那这些鱼啥价？”
    赵华扫了一眼老头身后，有几人已经走了过来，他想了想，乡镇集市上现在鯽鱼掉到了7毛，供销社猪肉掛牌价一块钱左右，那个管控要票，集市上猪肉上浮三五毛，那就是一块三到一块五。
    不过现在物资紧缺，不管是啥去晚了都买不到，想到这里，他心里虽有点发虚，不过还是咬咬牙道：“鯽鱼一块钱一斤，黑鱼是药膳鱼，一块一毛钱一斤，鲶鱼算九毛吧，鲤鱼小点，也算九毛。”
    老头点点头没有吭声，低头弯腰直接伸手在鱼筐里挑拣，赵华心里又是一个咯噔，他现在是真迷糊了。
    在双淮村，村里人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瓣花，在这县城，鯽鱼一块钱一斤都没人讲价？
    他挠了挠头，神情微妙，一切都刚起步，现在也没个標准，自由市场啥价格都在瞎定，尤其是自己捞的，自己种的，自己养的，完全看自己怎么卖，他卖三块钱一斤都没人管，但卖不掉就是了。
    送孩子的家长都在这个时间段出门把孩子送进幼儿园，人越来越多，他没功夫多想，把脑子里杂念扔到一边，专心招呼鱼筐前这些人。
    说起来也不全是老头老太太在接送孩子，也有不少年轻妈妈，真要说起来，她们皮肤確实比乡下姑娘白不少……
    原本一些已经直接路过的年轻父亲，往巷口里扫了一眼，又巴巴凑过来，为了掩人耳目也买了一些鱼，赵华瞧著心里暗乐，他觉得挺不错，这些人掏钱乾脆，话还不多。
    两个钟头后，人群散尽，赵华看了眼鱼筐，里面剩一些被挑剩下和看著半死不活的小鱼，他顺巷口往外看了眼，没几人路过，估摸是都上班去了。
    他想了想，乾脆收起鱼筐，这么点鱼，没必要等下去，都拿去餵宋志强好了，拿定主意后没再耽搁，把地上垃圾简单收拾了一下骑车直奔双淮村。
    宋家今天大门没关，赵华没有见外，直接骑车进了院子里，脸上笑容没来及绽开，一大帮人直接映入眼帘，半包围坐在院子里，他刚好扎进了这群人中间。
    赵华来回扭头看著这些人，瞪大了眼睛，有几个看著有些面熟，就是不知道叫啥，这帮人目光灼灼看著他不出声，赵华抿了抿嘴，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以前过来时，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啊。
    而且静悄悄的，他们互相之间居然都不说话，赵华被盯得心里发毛，忽的目光一滯，这帮人不会来者不善吧？他面色一冷，將自行车停到一边，看著眼前这帮人，沉声道：“宋叔他们人呢？”
    谁知赵华话一出口，这帮人突然笑了出来，一个个热情得很，站起身围过来打招呼，有问他是不是叫赵华的，也有夸他勤快的，还有问他今天卖鱼累不累的。
    这些人像耍杂技一样说变脸就变脸，给赵华整得一头雾水，原本以为这帮人是来找麻烦的推测也推翻了，正在他不知如何招架时，宋母从屋里迎了出来，招呼他先进屋再说，赵华狠鬆了一口气。
    他对眾人点点头，將自行车往院子里推了些，跟著宋母往屋里走，进了屋子发现屋里也有不少人，宋父和宋志强坐在几人中间，宋母拉著他脚步未停，他只好继续跟著宋母走到里屋。
    到了里屋宋母停下脚步，外面那些人起身跟著堵在门口，赵华隨意打量了一眼，这应该就是宋雪萍闺房了，他还是第一次进这个房间，屋里没什么装饰摆设，看著空空荡荡的。
    此时屋里坐了八九个人，宋雪萍也在里面，她身边有两三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其中一人赵华刚好认识，是宋雪萍朋友，上一世见过两面，另外几个则是一些中年妇女，这些人他就真的一个也不认识了。
    宋母搬了个板凳给赵华，赵华接过后迟疑了一下，屋子里地方不大，凳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往身后看了一眼，房门已经被堵严实了。
    他乾脆把凳子往原地一放，跨坐上去纳闷道：“大娘，家里今天咋那么多客人？是有啥事？用不用我帮忙？”
    宋母呵呵一笑，道：“不是，家里现在能有啥事？”接著她没再多说，和边上几个中年妇女对视了几眼。
    赵华本能的感觉到不对劲，他偷偷看向宋雪萍，想看看能不能收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不过宋雪萍低著头在抠指甲，倒是和她边上的闺蜜对上了眼神，他忙收回视线，笑道：“没事就成，我刚从县城卖完鱼，完事还剩了一些，我寻思带来给我强哥吃，都是些小鯽鱼和昂刺鱼，给他打打牙祭。”
    宋母笑了笑，道：“太客气了，鱼的事先不著急，今天这些人都是来找你的。”
    听到这些人都是来找自己，赵华一阵含糊，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在村里应该没不小心干过什么坏事，基本进村就到宋家，没有撞到过老人，也没欺负过孩子。
    只有上次送出去一些糖，不过那些糖都是宋母买的，就算出问题宋母应该也直接领她们去供销社了。
    难道是没注意踩到谁家田，或者犯了什么忌讳了？也不至於啊！县城周边的风俗习惯都和家里差不多，活了几十年不至於在这方面犯错。
    难道是偷摸看大姑娘小媳妇被发现了？那也不至於，最多好奇打量了几眼，不至於那么多人上门兴师问罪吧？
    正在赵华胡思乱想的时候，宋母接著开口道：“小赵，大娘跟你打听个事。”
    赵华忙收敛心神坐直了身子，道：“啥事？大娘你说。”
    宋母略一迟疑，微微凝眉道：“我就是瞎打听，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不要生气哈？”
    赵华心里更犯嘀咕了，搞得那么郑重，还需要垫话？不过他面上不显，笑道：“没事，大娘你想打听啥直接问就行，我知道的我指定不藏著。”
    宋母闻言，眉头舒展了些，轻声笑道：“小赵，你在你们村有看上的姑娘没？”
    “……”空气凝固了片刻。
    赵华吸了吸鼻子，道：“没有啊，大娘，你咋突然问这个？”
    “害！我这就是打听打听，按理说这些事该是你父母操心，我这不该多嘴。”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屋里屋外默不吭声的几人，她接著轻声问道：“你家里现在兄弟几个？”
    赵华有些回过味来了，只是他还不是很確定，他眼角抽了抽，看了眼宋雪萍，道：“家里兄弟三个，两个哥哥，已经结婚了，还有几个姐姐，也已经成家了，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妹妹还在家。”
    宋母缓缓点了点头，又和屋里几人对视一下，隨后面露难色，似不好开口，迟疑片刻，道：“大娘再问你个事哈，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
    见赵华点了点头，脸色也很正常，她缓缓道：“你现在抓鱼一天能挣多少？”
    赵华笑了，现在的人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直来直去，想知道你赚多少钱直接上来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