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五点。阳泉以西三十里，七亘村。
    吉本贞一裹著军大衣，坐在一辆装甲指挥车里，眼睛布满血丝。车里很冷，发动机已经熄火——为了省油，也为了隱蔽。
    两天了。从太原撤退已经两天，这支曾经威风凛凛的第一军主力，如今只剩下不到四千人，而且还在不断减员。
    冻伤、掉队、开小差……每走一里路，都有人倒下。更可怕的是八路军，像幽灵一样黏在身后，时不时扑上来咬一口，然后消失在群山之中。
    “阁下，前面就是七亘村了。”澄田賚四郎的声音沙哑，“过了七亘村，再走四十里就是娘子关。”
    吉本贞一没有回答。他掀开帆布窗帘，看向外面。雪原上，队伍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晨雾中缓慢蠕动。
    士兵们步履蹣跚，许多人拄著枪当拐杖，每一步都像是在挣扎。
    “还有多少能战斗的？”他问。
    “统计过了，”澄田艰难地说，“完整建制的还有第9师团第18联队残部约八百人，第36师团第222联队残部约六百人，师团直属部队约四百人。
    再加上司令部的警卫、后勤等……总计约三千八百人。但其中三分之一有伤，弹药也……”
    他没说下去。弹药只够再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粮食早就断了，昨天开始，士兵们只能挖草根、啃树皮。
    吉本贞一闭上眼睛。八万大军，两个月时间，只剩三千八百残兵。这是何等的惨败。
    “八路军呢？”他问。
    “还在后面。”澄田说，“侦察兵报告，李云龙的新一团距离我们不到二十里。另外，东面、北面都发现八路军活动跡象。我们……被包围了。”
    “不是包围，”吉本贞一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是网。方东明在撒网，一点一点收紧，直到把我们困死。”
    他忽然笑了，笑声乾涩而诡异：“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八路军有多强，是方东明太了解我们了。
    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饿，什么时候会累，什么时候会崩溃。他就像个猎人，不急著杀死猎物，而是慢慢消耗，慢慢折磨。”
    澄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吉本贞一的话。
    “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吉本贞一猛地坐直，“突围！集中所有兵力，向娘子关突围！过了娘子关，就是河北！华北方面军的援军就在那里！”
    “可是阁下，士兵们已经……”
    “那就告诉他们！”吉本贞一咆哮，“告诉每一个士兵，不冲就是死！冲，还有一线生机！让军官带头，谁敢后退，就地枪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显狰狞：“还有……把所有重伤员……处理掉。”
    澄田瞳孔骤缩：“阁下，这……”
    “带不走了。”吉本贞一冷冷地说，“带著他们，大家都得死。为了帝国，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澄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他默默下车，去传达命令。
    不久后，队伍后方传来零星的枪声。很轻，很快被风雪淹没。但每一个活著的鬼子兵都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重伤员被“处理”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浸透每个人的骨髓。
    …………
    同一时间，七亘村南侧山樑。
    李云龙趴在雪地里，举著望远镜观察鬼子营地。一夜追击，新一团也累得够呛，但士气高昂。
    “团长，你看。”张大彪指著远处，“鬼子在杀人。”
    李云龙调整焦距，看到了那一幕——几个鬼子兵端著枪，对著躺在地上的同伴扣动扳机。
    雪地上溅起几朵血花，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他娘的，小鬼子真不是东西。”李云龙骂了一句，但眼中没有同情，“连自己人都杀，畜生。”
    “他们是要轻装突围。”参谋长分析，“把带不走的伤员处理掉，集中兵力冲关。”
    “冲关？”李云龙冷笑，“冲得过吗？林志强在前面堵著，陈安从北面压过来，咱们在后面追。四面合围，他往哪冲？”
    他放下望远镜，搓了搓冻僵的手：“传令各营，休息一小时。一小时后，继续追击。记住，不硬拼，就黏著，像狼群一样，咬一口就跑，让他们不得安生。”
    “那要是鬼子真拼命突围呢？”
    “那就放他们过去。”李云龙咧嘴笑，“支队长说了，围三闕一。东面娘子关，咱们不围死，留个口子。”
    参谋长不解：“留口子？那不是放虎归山？”
    “你懂个屁。”李云龙敲他脑壳，“留口子，鬼子才有希望，才不会拼命。要是四面都围死，他们做困兽之斗，咱们伤亡就大了。等他们进了娘子关峡谷，那才是真正的死地。”
    参谋长恍然大悟：“关门打狗！”
    参谋长恍然大悟：“关门打狗！”
    “对嘍！”李云龙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告诉战士们，咬紧牙，再坚持一天。等进了娘子关，这一仗就结束了。”
    …………
    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黄海，渤海湾外。
    一艘庞大的运输舰破浪前行，灰色的舰体在冬日的海面上显得格外肃杀。
    舰桥上，近卫第二师团师团长藤原仁中將举著望远镜，望著远处若隱若现的海岸线。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报告师团长，预计两小时后抵达天津港。”身后，参谋长佐藤大佐回答，“华北方面军已经安排好接应，下船后，我们將乘火车直接前往石家庄。”
    藤原仁放下望远镜。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刀。
    军装一丝不苟，勋章擦得鋥亮，连鬍子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和山西那些狼狈不堪的第一军將领不同，他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属於“御亲兵”的骄傲和从容。
    “山西的战报，详细说说。”他说。
    佐藤翻开文件夹：“第一军在晋西北遭遇惨败。吉本贞一司令官率部从太原撤退，目前被困在正太铁路沿线。
    八路军方东明部兵力约六万，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初步判断，第一军剩余兵力不足四千，且缺粮少弹，士气崩溃。”
    藤原仁面无表情地听著，等佐藤说完，才缓缓开口：“吉本贞一……废物。”
    两个字，冰冷如铁。
    “大本营的命令是什么？”
    “协助华北方面军稳定山西局势。”佐藤说，“具体任务：第一，接应第一军残部撤退；第二，若条件允许，反击八路军，收復太原；第三，建立防线，阻止八路军向东发展。”
    藤原仁冷笑：“反击？收復？就凭第一军那些残兵败將？”
    他转身，看向甲板。运输舰宽阔的甲板上，整整齐齐排列著士兵、车辆、火炮。
    士兵们穿著崭新的冬装，抱著步枪，安静地坐著休息。虽然海上航行数日，但军容依旧严整，士气<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这是近卫第二师团，天皇陛下的亲卫部队。
    全师团两万八千人，满编满员，装备精良——每个步兵中队配备九挺轻机枪、九具掷弹筒；每个大队配备一个机枪中队（十二挺重机枪）、一个炮兵小队（两门70毫米步兵炮）；师团直属炮兵联队有三十六门75毫米山炮，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
    还有战车大队，三十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十五辆九五式轻型坦克。
    这样的装备，这样的士气，在华夏战场，可以说是碾压性的存在。
    “师团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藤原仁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第3旅团旅团长武田毅少將，他的得力干將。
    武田毅走到他身边，同样望著甲板上的部队，眼中闪过一丝傲色：“士兵们状態很好，隨时可以投入战斗。”
    “你觉得这一仗该怎么打？”藤原仁问。
    武田毅沉思片刻：“第一，必须快。八路军正在围歼第一军残部，我们必须在他们得手前赶到。
    第二，要狠。第一军败得这么惨，已经严重损害了皇军威信。我们必须用一场大胜，挽回顏面。”
    “具体。”
    “以旅团为单位，分三路进军。”武田毅显然早有思考，“一路沿正太铁路西进，接应第一军；
    一路从北面迂迴，威胁八路军侧翼；一路直扑太原。八路军兵力分散，不可能同时应对三个方向。”
    藤原仁点点头，又摇摇头：“思路对，但低估了方东明。”
    他转过身，看著武田毅：“你知道第一军为什么败吗？不是兵力不足，不是装备不好，是方东明太会打仗了。
    他擅长运动战，擅长捕捉战机，擅长以弱胜强。我们兵力占优，装备占优，但如果在山区和他纠缠，很可能重蹈覆辙。”
    “那师团长的意思是……”
    “平原决战。”藤原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把八路军引出山区，引到河北平原。那里地势开阔，利於我军发挥火力和机动优势。
    到了平原，什么运动战、游击战，都没用。只有硬碰硬，而硬碰硬……我们还没怕过谁。”
    武田毅眼睛一亮：“妙计！但怎么引？”
    “很简单。”藤原仁说，“八路军现在气势正盛，肯定想全歼第一军。我们就用第一军当诱饵，拖住他们。等他们打到精疲力尽，我们再全线压上，一举歼灭。”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至於第一军……能为帝国尽忠，是他们的荣耀。”
    武田毅心中一凛。他知道，在藤原仁眼里，第一军那几千残兵，已经成了可以牺牲的棋子。
    “通知各联队长，”藤原仁下令，“两小时后，天津港召开作战会议。我们要在三天內，完成部署，发起进攻。”
    “是！”
    …………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八点。娘子关以西十五里，旧关村。
    吉本贞一站在一处破败的庙宇前，看著眼前这支残破不堪的队伍。四千人，现在只剩两千出头。昨天的强行军，又丟下了几百伤兵和掉队者。
    但娘子关就在眼前。过了关，就是生路。
    “诸位，”他开口，声音嘶哑，“这是最后一程了。十五里，只要衝过这十五里，我们就能活下来。”
    士兵们沉默地看著他，眼中没有希望，只有麻木。
    “八路军就在后面，他们不会让我们过去的。”吉本贞一提高声音，“所以，我们必须拼命！把所有重装备丟掉，只带轻武器！军官带头，衝锋！”
    他拔出军刀，指向东方：“为了天皇！衝锋！”
    稀稀落落的回应。士兵们勉强打起精神，开始做最后准备。
    澄田走过来，低声说：“阁下，刚收到华北方面军电报……援军……援军来了。”
    吉本贞一猛地转身：“什么？”
    “近卫第二师团，已经从本土出发，预计两天內抵达石家庄。”澄田的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生气，“方面军命令我们，无论如何，坚持到援军到来。”
    近卫第二师团！
    吉本贞一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天皇的亲卫部队！全日本最精锐的师团！如果他们来了……
    希望，像野火一样重新燃起。
    “传令！”他吼道，“告诉每一个士兵，援军就要到了！坚持住！只要再坚持两天，我们就能得救！”
    消息很快传开。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突然有了一丝活气。士兵们互相传话，眼中重新有了光。
    “近卫师团要来了！”
    “天皇没有拋弃我们！”
    “坚持！再坚持两天！”
    士气，竟然奇蹟般地回升了。
    吉本贞一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两个月前就有这样的援军，他何至於一败涂地？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他现在要做的，是活下来，活到援军到来。
    “澄田，”他说，“改变计划。不突围了，就地防御。”
    “防御？”澄田一愣，“可是这里无险可守……”
    “那就製造险要。”吉本贞一指著周围的村落、山包，“以旧关村为核心，构筑环形防御工事。八路军要打，就让他们来攻。我们拖，拖时间，拖到援军到来。”
    他眼中闪过狠厉：“告诉士兵们，这是最后一战。守住了，活；守不住，死。没有第三条路。”
    命令传达下去。鬼子残部开始疯狂构筑工事。拆房子，挖战壕，埋地雷，设置障碍……他们像疯了一样，要在最短时间內，把这片土地变成堡垒。
    …………
    远处山头上，李云龙用望远镜看著这一切，皱起了眉头。
    “小鬼子转性了？”张大彪也看出了不对劲，“不跑了？要跟咱们硬拼？”
    “不对劲。”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吉本贞一那老鬼子，狡猾得很。突然不跑了，肯定有原因。”
    通信兵跑过来：“团长，支队长急电！”
    李云龙接过电报，看完，脸色变了。
    “怎么了？”张大彪问。
    李云龙把电报递给他：“近卫第二师团，已经在天津登陆。两天內就能到石家庄。”
    “近卫师团？”张大彪倒吸一口凉气，“小鬼子的御林军？”
    “对。”李云龙脸色凝重，“两万八千人，满编满员，装备精良。支队长命令我们，必须在两天內，解决吉本贞一残部。然后，准备迎战近卫师团。”
    他看向山下正在疯狂构筑工事的鬼子，咬了咬牙：“传令，停止休整，准备进攻。今天，必须拿下旧关村！”
    “可是团长，鬼子这是要死守，强攻的话……”
    “强攻也得攻！”李云龙打断他，“等近卫师团来了，咱们就被动了。现在趁他们还没到，先解决眼前的敌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通知炮兵，把所有炮弹都打出去。这一仗，不留后手。”
    命令传达。新一团的战士们迅速进入进攻位置。炮兵团也开始调整射击诸元。
    上午十点，进攻开始。
    “轰！轰！轰！”
    炮火覆盖了旧关村。土木结构的房屋在爆炸中倒塌，刚挖好的战壕被掀翻，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
    但这一次，鬼子没有崩溃。他们趴在废墟里，躲在弹坑里，用一切能用的武器还击。
    “为了天皇！杀！”军官们挥舞军刀，驱赶士兵抵抗。
    战斗异常惨烈。八路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鬼子明知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一处院落，五个鬼子守著，打退了八路军三次衝锋。最后弹药耗尽，他们拉响手榴弹，和衝进来的八路军战士同归於尽。
    一条小巷，十几个鬼子组成肉搏队，端著刺刀反衝锋。虽然全部战死，但也让八路军的进攻停滯了半小时。
    吉本贞一在指挥部里，听著各处传来的战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阁下，东面阵地被突破，第三中队全员玉碎。”
    “南面请求增援，八路军已经衝进村子了。”
    “西面……西面失守了。”
    一条条坏消息，但他不为所动。
    “告诉各部队，”他说，“坚持到天黑。天黑，我们就贏了。”
    他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天黑。但他知道，每拖一分钟，援军就近一分钟。
    这是赌博，用两千多条命做赌注，赌近卫师团能及时赶到。
    窗外，枪炮声震耳欲聋。
    夕阳西下时，旧关村已经大半落入八路军手中。鬼子被压缩在村中心不到两百米的区域，还在做最后抵抗。
    李云龙亲自来到前线。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八路军战士，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在往前爬。
    “医护兵！”李云龙吼道。
    战士抓住他的脚踝，声音微弱：“团长……我……我没给新一团丟人吧……”
    “没有！你是好样的！”李云龙眼睛红了。
    战士笑了，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李云龙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站起身，看向村中心那最后一片阵地。
    “他娘的……”他喃喃道，“小鬼子这是真疯了。”
    但他知道，疯了的野兽，最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