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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在美国买了一座监狱 第五十二章 新面貌

第五十二章 新面貌

    九月二十九日。
    早晨六点,林戈在蓝鸟汽车旅馆二號房的浴室里刮鬍子。
    镜子上的水银镀层老化得厉害,边缘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后面的玻璃底色。
    刮鬍刀的刀片是一个月前换的,已经有些钝了,刮起来有种细微的刺痛感。
    他把水龙头拧到最左边。
    水管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颤抖声,像是有个被惊醒的动物在墙壁深处翻了个身。
    大约十秒后,水流才开始变热。
    蓝鸟旅馆的热水系统是一个谜,贝蒂说锅炉是1968年换的。
    但从那以后它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老人,高兴的时候热水充足,不高兴的时候只有冷水。
    没有人知道它高兴或不高兴的规律。
    今天它有热水。
    林戈把这当成一个好兆头。
    刮完鬍子,他用冷水拍了一遍脸,然后用毛巾擦乾。
    毛巾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中间的部分被反覆搓洗得薄如蝉翼,透过它几乎能看到自己的手掌。
    这是贝蒂的节俭哲学,毛巾和床单要用到不能再用为止,不会按照某个固定的时间表更换。
    她和那些连锁酒店的经理不同,后者会在毛巾还完全能用的时候就把它扔掉,因为“客人期待的是完美的白色”。
    蓝鸟旅馆的客人没有这种期待。
    他们只期待价格便宜,床单干净,热水偶尔能用。
    梳洗完毕,林戈穿上衬衫。
    昨天下午,他去了弗兰克说的那家裁缝店。
    裁缝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义大利裔老头,叫萨尔瓦多,或者萨尔,取决於你认识他多久。
    萨尔接过林戈的西装,掛在假人模特上,退后两步,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他没有用尺子量,只是用手在肩部和腰部捏了几下,然后用別针標记了几个位置。
    “十五美元,明天下午来取。”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从西装上移开了,落在墙上那台正在播放棒球比赛的小电视上。
    林戈想告诉他西装需要得急,但萨尔已经不再看他了。
    在萨尔的世界里,一件需要修改的旧西装不是什么值得投入过多注意力的事情。
    他从1958年开始就在这家店里改衣服,听他说还给石油大亨的做过定製西服。
    很明显在吹牛,林戈只用了一秒就看穿了他,因为他脑袋上顶著【说谎】。
    今天早晨,林戈穿上的就是萨尔改过的西装。
    他站在镜子前,审视著肩部那道曾经过於明显的皱褶。
    现在它消失了。
    西装的肩线现在贴合著他的肩膀,顺著自然的弧度延伸到袖管。
    腰部也不再松松垮垮地堆在皮带上方,而是微微收束,勾勒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利落的轮廓。
    萨尔没有做任何复杂的改动,只是把该收的地方收了,该放的地方放了。
    十五美元的价值,在一件旧西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个手艺人对自己工作的理解。
    萨尔可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法,没办法把西装改的像是件名牌。
    但他让这件西装成为了它能够成为的最好的版本。
    林戈把领带系好。
    贝蒂那条深红色金菱纹的旧领带,配上改合身的深蓝色西装。
    看起来终於不再像一个穿了父亲衣服的年轻人,而像一个虽不富裕但有精神的小企业家。
    他走出房间。
    走廊里,贝蒂正在换灯泡。
    她站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木质梯子上,嘴里叼著一个螺丝刀,手里托著那个旧灯泡。
    新灯泡放在围裙口袋里,鼓出一个圆形的轮廓。
    “你今天穿得像个正经人了。”
    她头也不回地说。
    螺丝刀在她嘴里晃动,让她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是萨尔改的?”
    “……对。”
    林戈已经学会了不问贝蒂为什么认识城里的每一个小商人。
    “他收你多少?”
    “十五。”
    “贵了。”
    “我前夫当年找他改衣服,只要十二块。”
    她把旧灯泡拧下来,递给林戈。
    林戈接过来,灯丝在玻璃泡里发出细微的叮噹声,断了。
    他把旧灯泡放到地上,从贝蒂的围裙口袋里掏出新灯泡递给她。
    “你前夫去萨尔那里是哪一年的事?”
    贝蒂把新灯泡拧上去,拍了拍手。
    梯子在她身下吱呀作响。
    “1979年,卡特当总统的最后一年。”
    “那时候汽油多少钱一加仑?”
    “八十几美分?记不清了。”
    “现在是九十五美分,涨了百分之十几,萨尔涨价20%,考虑到通货膨胀,他实际上没多赚我多少。”
    贝蒂从梯子上下来,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看著他:
    “你知道吗,亲爱的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不浪漫的安慰。”
    她走向前台,把梯子摺叠起来靠在墙角。
    “但你今天確实看起来不一样了。”
    “因为我换了身西装?”
    “是因为你的眼神。”
    “……何意味?”
    “你刚住进来的时候,眼神像是在说“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但现在……”
    贝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林戈知道对方的意思,自从去了一趟商会后,他不仅拓宽了眼界,还找到了方向和契机。
    至少口袋里的东西不会让他成为街上的流浪汉了。
    “贝蒂女士,如果你想夸我变帅了,可以直接说,我喜欢直白的讚美。”
    林戈左手在下巴比了个勾。
    “呵呵,亲爱的陈,你还是先去做个理髮,再来接受我的讚美吧。”
    贝蒂被逗得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打开电视,早间新闻开始了。
    那个梳著高髮髻的女主播正在用甜腻的声音报导俄克拉荷马州立监狱系统人满为患的新闻:
    “州矫正局正在考虑把一部分轻刑犯转移到县立监狱,以缓解州立监狱的压力。”
    林戈的耳朵竖了起来。
    电视画面切换到州矫正局发言人站在麦克风后面的镜头。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装,繫著栗色领带。
    他的脸很方,下巴宽厚,说话的方式像是一个在政府部门待了大半辈子的人。
    你知道那种人,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挑选,不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我们正在评估多个解决方案。”
    “包括扩建现有设施,增加床位密度,以及与县立矫正机构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係。”
    “最终目標是確保俄克拉荷马州的矫正系统能够安全、有效、人性地容纳所有需要被矫正的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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