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戈把请柬装进口袋，走出房间。
    走廊里，贝蒂正蹲在三號房门口，手里拿著一把螺丝刀。
    她穿著一件褪色的粉色家居服，头髮用一个塑料夹子隨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在她面前的房门铰链被拆开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部件。
    “你不是说明天修吗？”
    林戈走过去，蹲下来看著她手里的活儿。
    “我说的那是一个泛指，意思是我早晚会修，但不是今天。”
    贝蒂头也不抬，把螺丝刀插进铰链的缝隙里用力撬了一下。
    “叮！”
    一块锈蚀的铁片崩了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林戈脚边。
    “看到没，这东西三年前就该换了，我前夫说他会换，结果他走了。”
    “我问了罗杰要不要修，他也不会，那只能我来了。”
    她把铰链里清理出来的铁锈碎屑拢成一堆，用螺丝刀拨进一个空咖啡罐里。
    动作熟练得像一个修车工。
    林戈摸了摸下巴，提议道：
    “要不然，我在监狱里找个会修门的犯人过来帮你修。”
    “让犯人来我的旅馆？不行，绝对不行！”
    贝蒂严词拒绝，然后把新的铰链片装进去，开始拧螺丝。
    等她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推了推门。
    门无声地打开了，又无声地关上了。
    贝蒂看著那扇不再吱吱响的门，脸上的表情不是满意，而是一种空茫。
    像是你花了很多年准备一场战爭，等战爭真正结束的时候，你不知道该把武器放在哪里。
    “好了。”
    她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年来的第一个承诺被兑现了，虽然不是他兑现的。”
    林戈站起来，准备走了，贝蒂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穿成这样，是要去相亲？”
    “我去参加商会年度会议，我好歹是个企业主，虽然破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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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那个mayo hotel？！”
    贝蒂吹了一声口哨。
    “那可是塔尔萨最体面的地方，石油公司的老爷们和银行家们喝酒的地方。”
    “你还企业主？就这一身……”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我知道，像二手店清仓甩卖。”
    林戈掸了掸衣服上的毛球。
    “那就是二手店清仓甩卖了三轮之后剩下的！”
    贝蒂毫不客气地补充。
    “不过你本来就是破產的人，穿得太好反而奇怪。”
    “让他们知道你穷，他们反而会觉得你诚实，这是塔尔萨的逻辑。”
    她转身走回前台，从柜檯后面拿出一本电话簿那么厚的黄页，翻到某一页，撕下来递给林戈。
    “这是什么？”
    林戈好奇道。
    “塔尔萨商会的会员名单，去年的。”
    “上面有每一个会员的名字、公司和电话號码。”
    “我前夫曾经想加入商会，后来发现会费太贵就放弃了。”
    “但他每年都会弄一本这个，放在前台，假装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后面我也多了这个习惯。”
    “你现在没有名气，不会有人主动来找你谈生意，所以只能你主动。”
    “我只能帮你这些，到时候就看你能不能把自己推销出去了。”
    林戈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几百个名字，按行业分类排列。
    石油与天然气、建筑与地產、银行与金融、製造业、零售业、法律服务……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个公司的名字和一个电话號码。
    他抬起头看著贝蒂。
    这个在破旧汽车旅馆前台坐了快十年的女人，头髮乱得像鸟窝。
    但她给他的东西，比他今天能在商会上拿到的任何名片都更有价值。
    “贝蒂女士。”
    “嗯？”
    “等我有钱了，我会把你前夫欠你的佛罗里达之旅补上。”
    贝蒂稍稍一愣，隨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和当初玛莎太太在厨房里听到林戈让她当採购员时一样。
    “先把雷·卡森的钱还上再说吧，亲爱的陈。”
    “你离佛罗里达还远著呢。”
    她走回前台，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一个梳著高髮髻的女主播正在用甜腻的声音报导里根和蒙代尔的竞选辩论日期。
    屏幕上的里根正在挥手，笑容灿烂，因为他是个一辈子都不懂什么叫“破產”的人。
    林戈走出蓝鸟汽车旅馆的大门。
    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昨晚的雨水还没有完全乾透，在低洼处积成几片浅浅的水洼。
    水洼里倒映著天空，以及一辆福特f-150皮卡，车身上有几道用喷漆草草修补过的划痕，顏色和原车漆不太匹配。
    林戈早晚会换了这台座驾，等到他真正有钱的时候。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被早上的冷空气冻得冰凉，座椅上那道用胶带修补的裂口似乎又裂开了一点，露出一小片黄色的海绵。
    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发动机咳嗽了三声，然后颤抖著活了过来。
    收音机自动打开，里面在播放威利·纳尔逊的一首歌，车载收音机的失音很严重。
    林戈把那张商会会员名单折好，放进西装內袋里，然后踩下油门。
    ……
    mayo hotel在塔尔萨市中心，是一栋十八层的建筑，1925年建成，曾经是俄克拉荷马州最高的建筑。
    它的名字来自它的建造者，梅奥兄弟。
    两个从密苏里州搬来的商人，在石油繁荣的年代里建造了这座酒店，作为塔尔萨从一个小镇变成石油之都的象徵。
    在二十年代，mayo hotel的宴会厅里举办过无数场石油大亨的婚礼和庆祝晚宴。
    大厅的穹顶上画著天使和云彩，水晶吊灯从四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照亮过那些因为一夜暴富而不知所措的年轻面孔。
    地下的保险库里，据说曾经存放过比俄克拉荷马州所有银行加起来还要多的现金。
    后来石油萧条来了。
    昔日的大亨们破產的破產，搬走的搬走。
    mayo hotel在七十年代一度濒临倒闭，大厅里的水晶吊灯也蒙上了灰尘，穹顶上的天使和云彩被天花板漏水留下的水渍侵蚀得面目模糊。
    直到几年前，一群本地商人凑钱把它买下来，重新装修，让它恢復了往日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