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斯特没有要回应兰迪的意思。
    事实上，他也不確定自己到底还在期侍著什么，出狱吗？
    他这个年纪，还有六年的刑期，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老死在监狱里。
    但他就是还期待著，这种“期待”至少在短时间內能让他有活下去的念头。
    福斯特继续吃他的麵包，目光落在碗里灰白色的燕麦粥上，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克雷格用眼神制止了兰迪继续追问。
    食堂另一头，“市长”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上，面朝整个食堂。
    这个位置的选择和“鬼牙”如出一辙，但意义完全不同。
    “鬼牙”选择那个位置是为了防范攻击。
    “市长”选择这个位置是为了掌控全局。
    他在看谁和谁坐在一起，谁今天没有出现，谁的表情和往常不一样。
    他会分析这些，在大脑中构成了一张比狱警的点名板更精確的监狱动態地图。
    马库斯已经在这座监狱待了六年，他见过至少两百个犯人进来又出去。
    有些人刑满释放，有些人被转到別的监狱，有些人死在牢房里。
    自然死亡、自杀，还有一次是他杀。
    每一个人的来去都在他的观察范围之內。
    他不是监狱指定的什么犯人代表，监狱手册上没有这个职位。
    但在犯人们中间，他的地位比手册上的职位都要稳固，区別只是，林戈不会付他工资。
    新来的犯人会被告知：
    “有事找马库斯。”
    和別的犯人发生纠纷，找马库斯。
    不明白监狱里的规矩，找马库斯。
    想要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找马库斯。
    他解决这些事情的方式很温和。
    大多数时候只是说几句话，把双方叫到一起，让他们把话说开。
    有时候需要他出面和狱警交涉，以一个在这里待得比较久的人的身份。
    他跟狱警霍布斯混的很熟，经常借他的手带些监狱外的东西进来。
    这也是犯人们敬畏“市长”的原因，人脉与流通是监狱內最重要的东西。
    哈蒙狱长知道他的作用，所以对他的一些非正式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监狱的正式权力掌握在典狱长和狱警手里。
    监狱的非正式权力掌握在“鬼牙”和“市长”手里。
    前者有枪和警棍，后者有信息和影响力。
    两种权力大部分时候互不干涉，偶尔发生摩擦，极少正面衝突。
    不过，今天食堂里的气氛却比往常紧张。
    原因坐在中间那三张桌子旁。
    “鬼牙”的人坐在靠左的那张桌子。
    四个人，包括他自己和“三只狗”。
    他们的早餐吃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本身就有一种压迫感。
    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像是什么东西即將发生的前兆。
    而右边隔著两张桌子的位置，坐著另一群人。
    五个拉丁裔犯人，领头的是一个绰號叫“蓝蛇”的毒贩。
    他的真名叫埃克托尔·萨尔迪瓦，左手臂上纹了一条蓝色的响尾蛇。
    那是墨西哥一个贩毒集团的標誌，犯人们因此叫他“蓝蛇”。
    他和“鬼牙”来自同一个世界，但不是同一个组织。
    洛杉磯十八街帮和墨西哥贩毒集团之间的关係错综复杂，有合作，有竞爭，有背叛，有復仇。
    这些恩怨从街头延伸到了监狱里，从加利福尼亚蔓延到了俄克拉荷马。
    “蓝蛇”比“鬼牙”大十岁左右，大概三十五六岁。
    他的脸更圆，身体更壮，皮肤是深棕色。
    他的左眼眼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关於那道疤的来歷，犯人们中间也流传著几个说法，不过观点可比老福斯特光辉多了。
    最主流的说法是在边境和缉毒警察枪战时留下的，这是他的手下透露的。
    “蓝蛇”对脸上的伤疤很是自豪，但不去解释。
    在这件事上，他和福斯特有著相同的策略，让故事保持模糊，让人们在猜测中自己嚇自己。
    此刻，他正用一把塑料勺子搅拌著碗里的燕麦粥，目光却不在粥上。
    他在看“鬼牙”。
    “鬼牙”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匯，像是两条蛇在草丛中对峙。
    两边都没有发出声音和做出举动，但整个食堂的空气都因为这场无声的交锋而变得黏稠起来。
    周围的犯人们感觉到了，就连兰迪也感觉到了。
    他停止了咀嚼，身体不自觉地往克雷格那边缩了缩。
    克雷格眉头皱起，心中的警铃隱隱作响。
    他的手在桌面下，不自觉地握紧了。
    但在他对面，福斯特却好像不受影响，老囚犯依然用同样的节奏把泡软的麵包送进嘴里，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但克雷格知道，福斯特一定察觉到了。
    在这个地方待了將近二十年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空气中的火药味。
    他只是选择了不做出反应。
    这是一种生存策略。
    当你无法阻止一场风暴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蹲下来，护住头，等它过去，祈祷风暴刮不到自己。
    韦德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著咖啡杯。
    他也看到了那两群人中间的对视。
    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走进那两群人中间，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在这里待了八年，见过至少十几次类似的场面。
    有时候衝突会爆发，有时候会自行平息。
    判断什么时候应该介入，什么时候应该等待，是一个老狱警最重要的本事。
    科菲走到他旁边，低声问道：
    “要叫人吗？”
    “先等等。”
    韦德喝了一口咖啡：
    “他们只是在瞪眼，等真打起来再说。”
    科菲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很听韦德的话，因为他知道对方的判断很多都是准確的。
    如果“鬼牙”和“蓝蛇”两边在这里打起来，食堂就得关闭，他们会执行强制措施。
    但是因为“市长”也坐在这里，目光紧紧地盯著那两张桌子。
    韦德觉得骚乱不会发生，因为大部分犯人更愿意听“市长”的，如果他不在，起衝突的概率会大大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