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军低头看著陈味递过来的搪瓷盆，里头结结实实盛著一盆子肉。
    虽然盆不大，但也足够一大家子狠狠地解个馋了。
    林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味，对他的举动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给……给我？”嗓子眼发乾，林军没敢接盆，只是乾巴巴的问了一句。
    “不给你我拿出来干嘛？等你举报我？”陈味笑笑，强硬的將搪瓷盆塞进了林军的手中。
    “我不会举报你……的……”林军说了个半句话，手里拿到那沉甸甸的肉盆子才顿觉真实。
    陈味真给了他一盆肉。
    搪瓷盆上盖著油纸，边缘还透著油润的光，油纸边缘稍微露了个缝，里面的香味逸散出来，那是肉香。
    前几天去看病的时候，那个大夫让林军娘加强营养，还特意说了要多吃荤腥。
    可林军娘当时就摇头，说自己身子不好，也不想吃油腻的。
    其实林军心里头明镜似的，怎么能不想吃荤腥！那不过就是娘心疼他挣钱不容易罢了！
    眼下林军捧著那盆肉，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他有些不明白，明明之前他还在针对陈味，怎么现在陈味还能对他那么好。
    手指微微收紧，林军只感觉眼眶有些发红。
    “谢谢你！”这句话，林军说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倒是陈味，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要是想学，明天五点来后厨，从切墩开始！”
    “好！”不知道是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了手中的搪瓷盆上，让手中的盆一下子显得重逾千斤。
    林军端著手中的搪瓷盆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心中却暗暗下了决心，今后，他林军这条命，有陈味的一半！
    眼看著这小子端著自己的肉转身就跑，只给自己留下一个屁股，陈味忍不住牙酸。
    这小子，就一声谢谢就完了？
    眼看著对方即將走出自己的视线，陈味还是没忍住，开口嘱咐道。
    “天热，肉別省著，一顿吃完。下一顿食堂还有呢！”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只看见林军佝僂著背影，一溜烟跑了。
    那背影看著还挺酸涩，颇有些电影中喜儿一般的苦楚。
    “嘖——”
    陈味嘖了一声，不再理会。
    转头挑了个阴凉的角落，拖过一个插座，用电线接好，水龙头底下將头脸都冲了一遍，电风扇一插，难得的开始享受起夏日的凉爽来。
    ——
    回宿舍的路上，林军的心情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轻飘飘的。
    他的手中不停地掂量著手里的那盆肉，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想到今天下班的时候，妈和两个妹妹就都能吃上蒜泥白肉了，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从明天开始，他一定要好好跟著陈味学厨，无论將来当不当得了大厨，他都会感激陈味的！
    正想著，路过宿舍门口那一排梧桐树的时候，林军突然听见树荫底下传来两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哼！要我说那不就是搞特殊，走后门，拉扯裙带关係吗！他要不是行政科科长的亲侄子，这大厨的位置怎么可能落得到他一个才来了两周的学徒工头上！”
    “可不就是！你看看，这还没给他升职呢，这消息就已经传出来了！人已经飘了！”
    “大勇，要说这拼关係，你也不差，怎么你……”
    说话的两个人似乎对陈味即將继任大厨的事情了解得很清楚，这消息后厨的几个帮厨也不全都知道，也不知怎么的，不过才一顿饭的功夫，消息竟然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厂。
    林军皱了皱眉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凑近倾听。
    只听对方话里话外，都將错处归到了陈味的身上。
    “我可不敢跟他比！我进厂是靠的真本事，又不是靠著走后门！我上头是有人，可我从来不屑於托关係走后门！不像那个陈味一样，你看这才来了几天，干了十几年的大厨，说挤走就挤走了，哎！也不知道这厂子里还有王法没有！”
    说话的小伙子推了个小平头，脸色白白净净的，一眼看上去还有些高高壮壮，虽然穿著轧钢车间的工作服，手上、身上也不像是日常在轧钢车间干活的那些工人一样，浑身油腻腻，黑漆漆的。
    浑身上下倒是乾净的很。
    这小子谁啊？
    隨即就听见刚才搭话的人又说了一句。
    “那是自然！你舅舅马科长可不像是行政科那个老扒皮一样，恨不得把自己全家老小都给弄到厂子里来。你看看他侄子来了以后，那简直就是在食堂里头横著走！才来了三四天的功夫，就直接上灶了，要是放在別人身上，哪有这样的道理！食堂同样是学徒的那个林军你知道吗？跟著王德发学了大半年，愣是连灶台边都没摸著呢！”
    林军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两人的舌头也忒长了，怎么说来说去，话头越来越难听！
    什么叫陈味是托关係走后门？那不是厂长亲自发话，要陈味在市里的厨师比赛中拿个名次回来，才给他往大厨的位置上推吗！
    再说了，这段时间厂里谁不是吃的陈味做的菜！
    吃肉的时候，可没见这群娘嬉皮这么碎嘴子！怎么放下筷子又开始骂娘了？
    还有刚刚说话的那个人，听这意思应该就是马科长的外甥，上周才刚进厂的，据说是被安排进了轧钢车间做普工。
    就是不知道这小子哪来的底气，进厂还没一周，手都伸进食堂里去了！
    食堂谁做大厨跟他马大勇有什么关係！
    这样想著，林军阴沉著脸色从树后转了出来。
    树荫底下正在蛐蛐人的两个人倒是同时一惊。
    那马大勇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壮汉，离近了一看，一脸的横肉，面色白净倒是不假，可那双上三白的眼睛，让这人一看就不好接触。
    另外一个小子是轧钢车间里的一个普通工人，姓孙，瘦猴子似的，这小子是个墙头草，最喜欢的就是见风使舵、溜须拍马之类的。
    车间里好多人都看不上这小子的作为。
    不知道为什么，眼下竟然跟马大勇混到了一起。
    眼见著林军从树后出现，马大勇嗤笑一声，惊讶过后倒是一点都没觉得寒磣。
    “呦，这也不是林军吗！怎么，这是给陈味当狗当上癮了？听见我们在这说点大实话就要上来咬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