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渊走了。
    又没彻底走。
    留在了皇宫。
    又不算彻底留在皇宫。
    直到现在马文渊才知道，李贞不算是住在皇宫內。
    而是在西安门外玄津桥西的位置。
    明朝皇宫分两块，皇城与內城。
    皇城西门名为西安门，內城西门名为西华门。
    虽然《明太祖实录》记载洪武三年正月甲辰，朱元璋“命建駙马都尉李贞第於西华门玄津桥之西”。
    但这一块显然是將两座门的名字混用了。
    “所以你住的这一块名义上属於皇城，实际上不是？”
    晚饭后马文渊跟著李贞，李景隆四处遛弯。
    按理来说，出於礼貌马文渊该称呼李贞这位老者“您”，哪怕是同辈。
    只是这个词汇如今並不用於尊称。
    从宋朝开始就有“您”字，那会用於复数，表你们。
    一直到明朝中叶时期才用於尊称，红楼梦里就有示例。
    也有人认为是晚清才出现的新词。
    总之马文渊现在没听说过。
    “是啊。”
    李贞笑眯眯的看著自己这个没有半点血缘关係的弟弟，“今上对我老人家极为看重，但我不能顺杆子往上爬不是？”
    “其实我该住在杭州的，保儿就在那。”
    “皇城里颐养天年没什么不好的。”
    “那你为何不愿意？”
    “不自在。”
    马文渊忽的明白了。
    確实，皇宫对於大多数不喜权力，钱財的人来说，很不自在。
    马文渊如此，李贞亦是如此。
    “爷爷，保儿是谁？”
    李景隆握著李贞的手指，好奇抬头。
    “那是你爹，李思本也是你爹。”
    “我有那么多爹？”
    李贞无奈拍了拍李景隆的脑袋，有些好笑。
    夕阳下的玄津桥，人影绰绰，倒有些別样风味。
    “曹国公。”
    迎面走来一名中年男人，也可以说一老头。
    年纪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头髮鬍鬚苍白，脸上满是皱纹，不过气色很好，未有半分老態龙钟。
    李贞不咸不淡的点点头，
    “韩国公，回家了？”
    “是啊，刚刚与今上议完事，该回家了。”
    李善长捋著鬍鬚，看向马文渊，“这位就是国舅爷吧？”
    “不敢。”
    马文渊朝著李善长躬身一礼。
    对於这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左相国，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毕竟如今，这位说话比太子都管用。
    “挺好的，过几天忙完了记得去我那坐坐。”
    “好。”
    言尽，李善长迈著大步子离开了。
    望著他离去的背影，马文渊对这位大明朝第一位丞相还是有些好奇。
    “外宽和，內多忮刻。”
    李贞笑呵呵的，“对待此人，要敬重，但不能与他过多交往。”
    “是。”马文渊表示明白。
    例子就摆在面前，例如吴元年的李饮冰与杨希圣，不就因为冒犯李善长的权力，最后被罢黜了？
    有野史记载，李饮冰伤重而死，杨希圣被削去鼻子。
    “估计要不了多久，这位就要致仕咯。”
    李贞將李景隆掉了个头，脸上仍旧掛著笑容，看著颇为和蔼。
    李贞见马文渊不说话，自己就有些好奇了，
    “你不想问为什么？”
    还没等马文渊回答，李贞忽的想起什么，又道，“不对，陛下说你很聪明，你知道是为什么。”
    马文渊如实回答，
    “韩国公骄纵，为今上不喜，要给自己留退路了。”
    事实的確如此，李善长这一退，可不是一辈子，他现在才五十多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继续。”李贞有了考校晚辈的想法。
    马文渊继续说道，
    “以退为进，在今上面前留个体面。顺利退位，又能藉机培养党羽，扶持自己人上位，届时依旧能保证自己权力不外流，为將来復出做准备。”
    李贞捋著鬍鬚的手顿了顿，
    “你觉得他会扶持谁？”
    马文渊如实回答，“胡左丞。”
    也就是胡惟庸。
    马文渊成了大明国舅，今后衣食不缺了，那就应当做些什么。
    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嘛。
    总不好啥也不干，混吃等死吧？
    上辈子马文渊都不会这么做，遑论如今。
    不说学习范文正公，可也该做些力所能及的。
    但想要做事，总得表现出能力来。
    不然空口白牙就让老朱给资源？
    不现实。
    现在又不是吴王时期，那会缺人缺到离谱，不然也不会让朱文正临危受命。
    “汪左丞会进位右丞相。”马文渊又道。
    这令李贞又惊又奇，
    “你是如何知道的这些？”
    诚然，这些事情他也想的明白，朝中多数人都想得明白。
    可马文渊是谁？
    今天才被寻回来的大明国舅，往日就是一穷苦书生。
    见马文渊没有回答，李贞摇了摇头，
    “所谓不出门便可知天下事，大抵就是你这种了。”
    “你比保儿强。”
    “不敢当。”
    马文渊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和李文忠比那就是有些脸大了。
    李文忠那是什么人？
    19岁初领兵，连克四县，斩敌万余。
    24岁平苗兵，任浙东行政左丞，28岁克杭州，加荣禄大夫，浙江行省平章政事。
    29岁隨徐达北伐，参与攻取山东，河北，河南，最后攻克元大都。
    31岁，任常遇春副將，克元上都。
    32岁，任左副將军，出居庸关，深入沙漠，攻占应昌，俘获元太子买的里八刺、后妃、官员及宋、元玉璽金宝。
    所谓勇冠诸將之首，所向披靡，说的就是李保儿。
    马文渊拿头去和这哥们比。
    老朱与马文渊说的入朝不趋那是假的，可这位是真有赞拜不名。
    李贞却不认同，认真道，
    “保儿年轻那会可没你这眼力。”
    又走了两步，李贞忽的回头道，
    “你不该待在这陪我这老头子，你合该入朝为官。”
    “我也要！”
    李景隆伸著小手。
    “你日后定是大明战神。”
    马文渊得偿所愿的弓下身子，拍了拍李景隆的小脑袋。
    “刚说你眼力好，结果转头又看走眼了吧？”
    李贞嗤笑一声，“我这孙子將来保准是个败家子。”
    ……
    翌日。
    马文渊顺利出宫，回到自己的小院。
    倒不是要准备入朝为官，而是要准备奔赴沙场。
    马秀英本是不允的，可听了李贞的劝说，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她爱惜弟弟，但不代表要將弟弟如那金丝雀一般困在笼里。
    对此，马文渊只能庆幸於没押错宝。
    想反抗长辈，就要让长辈的长辈去劝说。
    如果让朱元璋去劝，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