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春雨初歇,南风吹拂榕叶。
林元仲一身风尘,返自南海彼岸,入金华堂向方梦华復命。殿中无人,唯方梦华倚窗翻阅海图,听得脚步声才抬头一笑,道:“你来了。坐吧,怎么样?这趟『送人』之旅,土司们可还安好?”
林元仲苦笑拱手:“主公有所不知,这些岭南六族的土司头人,一到婆罗洲反倒如鱼得水。虽远离本土,却无一人哭天抢地。个个爭地筑寨、劈山开道,甚至还跟我爭著要地图要指南针,说要自建市镇、自铸货幣,口口声声要在热带林海中建出一个『新广州』。”
“竟有此志气?”方梦华放下手中海图,轻声低语。
林元仲点头:“主公,这些土司虽蛮夷出身,却世代在崇山峻岭中与地爭生,早习惯拓土开荒、餵兵养民。他们带去的是族人、是武士、是有组织的家族集团,还有一种对『活命』与『立国』的本能渴望。而那些送往吕宋岛的江南士族地主……”他顿了顿,眉宇间掠过几分怒气与无奈,“殿下恕臣直言,他们连开垦的锄头都不会拿,日出而臥、日落不作,只知读书谈古,自號『流放诗人』。他们不是在殖民,是在服刑。”
“他们仍抱著『苦尽甘来』的幻想?”方梦华问。
“是。大多心存妄念,觉得自己『流放』五十年后,若孙辈能科举光耀门楣,终可衣锦还乡。其实他们没意识到,这不是五十年刑期,而是一条不归路。大明要的是开拓者,不是等死的幽灵。”林元仲冷声道。
他又补上一句:“即便我每月定期送粮送药,但气候与瘴癘之苦不是讲理能讲通的。如今一年不到,人口已折了三成有余。倘若真让他们自筹自立,只怕一季稻米都收不上来。”
方梦华沉默良久,只望著窗外琼州港內的桅檣林立。湿热的风带著些许海腥味,与她记忆中江南的春雾大不相同。
“或许,是我们错估了『华人』的开拓潜力。”她低声自语。
“未必。”林元仲摇头:“是我们错估了『哪一种华人』有开拓潜力。那些困守於礼教、书卷、宗族、门第的江南士大夫,只能在旧秩序中活得体面。他们之中多半人已经精神崩溃,只求儿孙归来。他们从未打算在新世界活出个模样来。”
方梦华沉声道:“那婆罗洲呢?”
“婆罗洲那群人,一到岸就问:哪里有水?哪里能种?能不能打猎?他们不等命令,自己就分了工、挖了地基、起了寨墙。甚至还仿照岭南的屯堡制建了小型寨城。有人说:『我们在这里,不是流放,而是来当开国之人。』”
这一席话,使得方梦华良久无言。
“或许……”她低声道,“要建立一个新世界,不能靠那些把江南当成梦回的故人,而得靠那些甘愿断根的人。”
林元仲起身拱手:“主公,那兰芳国若真能建成,將是南洋的第一个明国海外子邦。非官设殖民地,而是部族自治、自筹自守。只求一纸大明名义,便自为王。这班人……有可能是未来的『南洋新民』。”
方梦华闭上眼,缓缓点头:“好,那就让兰芳为根,让他们自己长成树吧。而江南地主那边……该断的妄念,也该断了。”
她睁开眼,眼神如刃:“殖民,是奋斗者的荣光,不是败者的刑期。”
夜色静謐,琼州行宫內灯火未歇。
方梦华独坐於书斋,案前摊开的是一张手绘南洋诸岛地图,墨线密布,从交趾红河平原直至苏禄群岛、棉兰老岛、婆罗洲、苏拉威西、巴布亚……一笔一笔,皆是她近年以来倾力开拓的蓝图。
窗外风过椰影,传来阵阵虫鸣与浪声,与江南夜雨之声截然不同。但这正是她选择留在南海的原因——这里,是新秩序的起点,也是她与歷史赛跑的第一战场。
她放下笔,凝神思索。
为什么近代歷史中华人下南洋有千万规模?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到了明末清初,尤其鸦片战爭之后,人<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41“></i>炸,土地贫瘠,尤其粤闽地区地狭人稠、山多田少,才导致无数劳动力如潮水般涌向南洋。彼时,华人不是开拓者,而是逃荒者、苦力、客籍人。他们被南洋接纳的原因,不在於祖国强大,而在於祖国无能为力、放任自流。
——那是苦难推动的出海潮,不是战略主导的殖民浪潮。
可现在不同。
现在的岭南,广东不过两百万人,广西仅百余万,而交趾哪怕分流出一个粤南国仍有七百万上下。大明虽定都金陵,却南倚岭表、东控海疆,而此番南扩,不是逃亡,是主动,是国策。
她喃喃道:“现在还未到人地矛盾的时候……所以他们没有出海的迫切感,也没有开拓的动力。”
一语道破癥结。
江南地主为何在吕宋失败?因为他们心系桑梓,未曾彻底与旧世界决裂。
岭南蛮夷土司为何在婆罗洲如鱼得水?因为他们本就是山野出身,对热带与贫瘠毫无惧意,只要能活下来,哪里都是故乡。
但方梦华知道,若要大明真正控制南洋,不靠临时流放、不靠蛮夷自行拓土,热门分类歷史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而要靠一个成熟的岭南主体民族——文化上能接纳热带、经济上有移民压力、战略上对海洋有熟稔理解的粤人。
“所以,要让岭南『拥挤』起来。”
她抬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南土繁荣,交趾可驯。”
这是一句话,却是一套战略。
她迅速梳理了几个方向:
一、江南移民岭南计划:鼓励江南失地农民、破產士族、手工工匠、商贩向岭南內迁。给予免费地契、三年免税、通婚优待,让岭南先“挤起来”。
二、交通基础建设:开修从大庾岭至韶关的“赣粤运河新段”,从交州贯通至广州的“南岭道”公路铁路,加速人流物资南移。
三、海贸与工业发展:以广州、交州、琼州为中心,建立三大海贸口岸,集中推动冶金、织造、瓷器、造船等手工业群聚。以岭南替代江南,成为新的“海上经济带”。
四、文化融合工程:整合汉人与岭南各族语言、文字、风俗,推行“岭南新学”,以方言教学为桥樑,让岭南成为文化上具独立性的“南部经济带”。
五、军政系统再整编:设立“岭南总督府”,让林元仲等本地將领进入中枢,同时將交趾军政划入岭南总督辖区,去其“异域之心”,为长远併入铺路。
她笔落如雨,计划渐成图景。
良久,她起身走出书斋,夜风扑面,海上灯火连绵。
她心知肚明:岭南不兴,南洋不稳。要驯服交趾,不能靠兵马,而要让交趾人认识到——岭南已经变成天朝核心地带再也不能尾大不掉;唯有融合才可共享岭南繁荣。
而岭南,会是下个世纪真正的大明“第二心臟”。
她喃喃自语:“让岭南成为出海的码头,也成为通向未来的大门。”
二月末,琼州初春未寒,白日烈日如夏,海风掠过棕櫚林与沙滩,椰树婆娑,浪声拍岸,远远望去,如人间南国仙境。
方梦华坐在朱崖港边的一张藤椅上,脚踏细沙,手中持椰,一边啜饮,一边听著侍从诵读从金陵送来的奏章。她轻轻嘆息:“此地风光绝佳,气候宜人,又无严冬之苦,真乃天赐之养生之地。若於此设『冬季政务行台』,內阁大臣与诸部尚书可循例南下,避寒办公,何乐而不为?”
说罢,她取过一叠手书文件,在上头写下:“擬设琼州冬季行台,以三亚朱崕港为政务旅馆核心,环海修筑清议堂、政务亭、会晤园、避寒馆。每年十一月至次年三月,金陵中央部属可自愿南迁,亦可携家属同行,享受阳光工作模式。”
正当她计划风生水起之际,李纲摇头不已,直至与她面议。
“此风万万不可长。”李纲拱手,眉头紧锁,“主公此举,非但不为美事,反令士子群情惶惶,以为朝廷將天涯作囚笼。江南士人千百年来视琼崖为流放之地,今若无故南迁,不啻自请外贬,谁能安坐?”
“你这是成见。”方梦华放下椰子,正色道:“你瞧瞧这里,阳光明媚、风景如画、病少虫稀,还有热带果品与海產,而今让大臣们冬季在此办公避寒,又非强制,反而有薪有津,还可携家带眷,有何不可?”
李纲无奈道:“问题不在於环境,而在於人心。士人多恋乡土,又以『南迁』为辱,不管主公如何美言『避寒』、『养心』,传出去便成了『南徙琼崖』、『驱官至瘴海』。若一旦强行推行,文臣舆论反噬,恐非福事。”
方梦华半是苦笑半是无奈地摇头。
“你这是站在传统观念里说话。我说李相啊,倘若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站在阳光沙滩之上,边啜椰汁边批文,不比缩在金陵冷雨中裹著袍子抖抖嗦嗦写奏章来得快活?”
“……臣习於风寒,不习此地蒸暑。”李纲咳嗽一声,转移话题。
“哼,亏你还做过靖康宰相,竟这般不识享乐。”方梦华笑骂一声,旋即正色,“但也好,你所言有理,当今士人对『南迁』二字仍心有芥蒂。那便改名,改为『琼州政务休整馆』,作为休假与研討之所,参与与否皆自愿。可召画师绘景入册,印为《琼崖避寒图志》,广示天下。时日一久,自然有人爭而赴之。”
李纲闻言微頷。
“若为自愿,倒也可行。但仍须慎行宣传。莫让人误认朝廷以椰林为刑台,以海角为牢笼。”
方梦华放眼远处沙滩上几位身穿常服的文官家眷正戏水拾贝,欢声笑语中全无“流放”之意,她莞尔一笑。
“有朝一日,世人会知,这里不是流放之地,而是心灵疗养之所。待广东岭南振兴,琼崖成都,朱崖设学,此处自然会成为新中华的冬都。”
她轻轻一挥手。
“且回金陵通报內阁,明年愿来者自选,不来者勿强。但记得多带几箱椰子,让他们尝尝这天涯的滋味。”
李纲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臣遵命。但主公,你这『自费流放』之策,可真是开风气之先,当世罕见也。”
远处椰林摇曳,碧海连天。或许数百年后,这里会真如她所愿,成为大明的“阳光之都”。
第八百五十五章 南拓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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