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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八章 征服与解放

    琼州朝雾未散。午后,方梦华在昭文馆接见远征交趾凯旋归来的舟山海军统帅呼延庆,后者精神奕奕,衣甲尚未解,满脸写著“无比得意”。
    “我军此次行动,可谓神速。”呼延庆恭手呈上兵报,“自下龙湾起兵,歷三江四港,三战三捷,一旬之內直入升龙,不费百姓一碗米,得李朝百年国库,又顺势立阮氏为藩,封地自理,岁贡三十万金,万民投拜。主公可喜否?”
    方梦华一语不发,静静翻阅那几份由倪从庆、方成英、阮恩等人联署的战后报告。从大越水军覆没、富良江伏击战、升龙围城、李阳焕被扣、杜倚兰被缚、到黎道然、阮功高等人自立阮文成称帝、遣使称藩——每一页纸都写著“胜利”,却让她的眉头越锁越深。
    “妳看起来不太高兴。”呼延庆试探问道。
    方梦华终於抬起头,眼神冷静:“你知不知道,升龙这一幕,跟靖康元年的汴京如出一辙?”
    “主公,那靖康……与今日何干?”呼延庆面露不解,“我们可没掳走太后、焚毁皇宫,交趾权臣自己把皇帝绑来的。我们连升龙一砖一瓦都没动手砸过。甚至,那些金银,是他们抢完百姓后自个儿送来的!”
    “不正是因为我们没有动手,那些狗官才敢这样放肆!”方梦华忽然拍案而起,声音在厅堂里迴响:“我们出兵,是为了解放交趾百姓於贪官腐吏、宗室內斗之苦,不是为了让阮家取代李家,继续当南方的土皇帝!”
    她深吸一口气,语调沉静下来:“靖康之耻,是因为北地胡骑以掠为荣;升龙之耻,是我们本可阻止一场掠夺,却袖手旁观。”
    呼延庆皱起眉:“但我们已经贏了,而且很快。若非我速战速决,怎么保得住百万兵源东线北伐?怎么应对接下来西南的蛮夷乱局?阮氏年年岁贡不逊广南,何不顺水推舟,封他个交趾节度使,国中自理,边疆清寧?”
    “因为那不叫『清寧』,”方梦华缓缓说,“那叫『继续压迫』。”
    她起身在地图前指著交趾诸州:“你以为百姓在意李朝还是阮朝吗?他们只在乎稻田是否会被徵收三成粮、女儿是否会被官府抓去当歌妓、村长是否还得送银两才能不被诬陷通寇。”
    她指著升龙城:“我们若在这里留下一个假藩王,他继续压榨百姓,百姓会记得是谁让他上位的——是我们,是大明国。”
    呼延庆沉默良久,终於低声道:“所以……妳要重打这一仗?”
    方梦华点头,语气坚定:“是,这仗得重打。”
    “不是靠军队,不是靠炮火,是靠制度、靠土地清查、靠政令推行。要让交趾百姓知道,这一次换朝,不是从李变阮,而是从蛮君变明政。”
    铁甲声响中,种鱼儿押送两名衣衫华丽却神情悬殊的俘虏步入殿中,一人是年仅十二岁、满脸惊惧的小皇帝李阳焕,另一人则是眉目冷峻、直挺而立的前太后——杜倚兰。
    方梦华並未身著朝服,只著一袭素浅绢衣,端坐於矮几后。她年岁亦不过二十五,与杜倚兰几乎同龄,皆为一国之君。只是,今日一立一坐,一俘一主,气势高下早已定矣。
    李阳焕刚一见方梦华,便“噗通”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拉住她衣角,哽咽求饶:“上国娘娘,阳焕……阳焕知错了,再也不敢称帝……再也不敢……”
    方梦华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多看一眼。她轻声说:“起来罢,別跪在地上挡人说话。”
    然后,她目光落到杜倚兰身上,缓缓问道:“这场仗,妳输得可服气?”
    杜倚兰沉默片刻,直视著方梦华的双眼,那对眼睛里並无求饶、也无羞愧,有的只是愤恨与不甘。
    “服气?”她冷笑一声,声音如冰刃:“哀家怎能服?”
    “明军虽强,却是趁我大越北伐蜀宋,国內空虚之际,避开边防重兵,偷袭海路直抵升龙。此其一;”
    “朝中贼臣张伯玉、黎道然、阮功高等见敌至不思死战,反而联手绑我孤儿寡母、献金求降。此其二;”
    “我大越百姓尚未动员,水军虽溃,內陆军政未尽崩溃。若哀家尚有一州一郡,岂肯束手就擒?”
    她双拳紧握,声音低沉:“这不是战败,而是被出卖。这不是输,而是被背叛。哀家不服。”
    方梦华不怒反笑,轻声开口,语气温婉却锐利:“不服,理所当然。可惜的是,妳以为输在贼臣,却不知真正的败局早在妳心中。”
    杜倚兰眼神一凝,尚欲反驳,却听得方梦华缓缓接道:“既然妳大越自称中华上国,惯常对占婆、吴哥居高临下,当知道蜀中孟获吧?”
    “当年诸葛武侯七擒七纵,为的不是羞辱敌人,而是让敌人心服口服。今日交趾若不服,那我明军大可不走海路,从廉州、钦州、邕州一路南下,过谅山、平顺水、打到每一座妳当年巡幸过的城池,把妳扶植起来的地方官一个一个拔掉、审问、纠错。”
    “妳若要再战,本座奉陪。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不是为妳,也不是为明国的疆域,而是为交趾百姓,还他们一个可以喘息的未来。”
    杜倚兰顿时语塞,面色微变。她不是没听懂“七擒孟获”的含义,也不是没感受到这位女主的语气里没有仇恨,只有坚决。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子,既不是征服者,也不是施恩者,而是要把交趾整个社会推倒重建的改革者。
    而她这类人——不论姓李还是姓阮——都不在新世界的座標里。
    方梦华起身,走至杜倚兰面前。她並未以君主姿態俯视,而是与她平视,语气忽然柔和:“杜倚兰,妳不是笨人,若妳愿意配合,把那些盘踞在交趾地方的恶势力一一点名揭发,本座可以保妳不死,甚至保妳有余生可用。”
    “但若妳仍自詡女中帝王,心怀復辟,试图煽动旧臣旧吏为李氏殉国……那么本座也只能如七擒孟获之后,最后一次擒妳,然后永不再释。”
    杜倚兰沉默良久,终於垂下了目光。
    她知道,真正的败,不是兵败城破,而是眼前这个女子已经把未来交趾的命运,握在了手中。
    杜倚兰紧咬下唇,眼神中浮现一丝不敢置信的怒意。她双手被丝索束缚,却依然挺直腰背,眼中燃烧著不甘的火焰。
    “你们要的,不就是征服?”她声音低沉,字字如剑:“如今阮文成那些贼臣,竟依妳们的要求,把李常杰、儂宗亶列为战犯交出。李常杰可是我大越忠勇之臣,二十多年前早已歿於上林,儂宗亶更是老態龙钟,你们要羞辱到何时?难道越人千百年抗汉自立,如今都要被妳碾碎?”
    她怒目而视,声音愈发激昂:“妳们汉人,从不把我们看作国!我们千年抗爭,才有今日的自立与疆土——妳们口口声声说和平,却要我大越举国称臣、解体族魂,这不是征服又是什么?”
    方梦华未即回应,只是轻轻放下茶盏,神情不悲不喜。良久,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几乎冷淡:“妳说李常杰与儂宗亶是忠勇之臣——可他们在五十年前主导入侵邕州之战,血洗城池,焚掠村镇,三日之內,十万百姓横尸江畔,妳可知?”
    “妳说妳们是被汉人压迫的民族,却在南方,对占婆、对吴哥自称『上国』,言必称『礼乐』、『大中华』;妳说妳们有自立的魂,却把自己看作汉唐余绪,模仿中原冠服文字、立官分科——妳们到底想做蛮夷,还是想做天朝?”
    方梦华轻轻一笑,笑意之中带著一丝刺骨:“而且妳们算什么越人?真正的『越』国,在两浙之地,江山百越,勾践臥薪尝胆,那是我方家祖先所在之处;而妳们,不过是唐末乱世中一支静海军节度使崛起的几十家地方割据势力之一。地处偏远宋廷无力收服,才自欺欺人的承认妳们是蛮夷藩属,但那是无可奈何,並非天命所归。”
    她抬眼看著杜倚兰,声音沉静却毫不退让:“这世上没有什么『天然』的王权,有的只是百姓是否过得好。”
    杜倚兰像是被人迎头痛击,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这番话竟出自一位堂堂女君之口。
    “妳说这不是征服……那是什么?!”她声音颤抖,几乎嘶喊出声:“妳们要我们改国號、改制度、献金银、献地图,还夺我们的军权、財政权……妳口口声声说为百姓,可百姓的语言、习俗、歷史,妳们懂吗?妳们尊重吗?”
    方梦华直视著她,一字一句道:“我们不需要你们献国號,而是要你们归责於民。交趾百姓,不是你们李家的私產,也不是你杜倚兰的遗民。他们和我们明国百姓一样,有资格选自己的官,有资格反抗剥削,有资格说自己的方言土话,有资格按地方的习俗生活。但也有资格上学、识字、学官话、做生意,不必靠靠山,不必靠血统。”
    她指了指案头那份帐册与城防图:“升龙城中那几个官僚世家,在我们军还未攻入城墙时,就联手拷打了几十户大户、搜刮財宝百万两。那笔钱,如今我已命安南临时委员会接管,用於修復道路、水渠、粮仓、学塾、民医所,还有每县配给粮种与农具。”
    “妳以为这是征服?不——这是解放。”
    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审判,也像宣言。
    杜倚兰怔住了。她努力想在方梦华的言语中找到她熟悉的权谋、算计、帝王心术,可怎么听都像是一种她不曾理解的新世界逻辑。
    “我们不来拿走任何东西,我们只要让百姓不再被谁拿走。”
    “妳怕明国会压迫交趾?妳错了,交趾的百姓不会怕明国,只怕再回到李朝的旧日昏暗。”
    那一瞬间,杜倚兰脑中轰鸣作响,李常杰的凛然、儂宗亶的威严、她幼年听到的那些抵御汉人、称王称帝的家国故事……全都碎裂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面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她想像的任何帝王。她不是则天大圣,也不是唐太宗、宋太祖。她甚至不是一个帝王,而是一种秩序本身。
    她哑口无言,唇角抖动,最后低下了头。不是屈服,是迷失。她输了,输在了这个新时代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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