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州(今湖南常德),这座荆南的边陲小城,如今已然摇摇欲坠。
楚军大旗在城外密密麻麻铺展开来,连绵不绝的营帐如潮水般围住城池,断绝了所有逃生之路。城墙上,孔端友手握佩剑,披著沾满尘土的战袍,脸色苍白而凝重。他身边的家丁一个个衣甲破损,神情疲惫,手中兵刃沾满鲜血。
从山东孔府隨他南迁的家丁已不足百人,每个时辰都有人战死,而城內剩下的宋朝厢军衙役根本不堪一击,在那些被均田免粮打了鸡血悍不畏死的摩尼教刁民面前,被杀得尸横遍地。
最让他心惊的,不是城外的敌人,而是城內的百姓。
这几日,飢饿的贫民已开始蠢蠢欲动,趁夜打砸富户宅邸,甚至已有几家小地主全家被砍杀后拋尸城头。
鼎州,从內部开始溃烂了,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黑暗之中。城墙外,楚军在营火前列阵,旌旗翻滚,沉闷的战鼓声如同死神低语,一声声敲打在城內惊恐不安的人们心头。
城中,孔端友的宅邸已成了整个鼎州的权力中心,荆南乃至之前明国各地逃亡而来的地主、富商、乡绅们纷纷聚集在此,紧紧依靠著这位衍圣公最后的威望。
然而,威望不能当饭吃,眼下鼎州粮尽人疲,城破不过是时间问题。
在一座临时搭建的议事厅內,几名山东孔府带来的家丁脸色苍白,他们的衣甲上沾满了血污,身上的伤口简单包扎后仍然渗著血。家丁统领孔彦宗低声对孔端友说道:“老爷,城门东侧的防线刚刚被攻破过一次,若不是弟兄们拼死守住,只怕那群贼寇已经衝进来了。”
孔端友的脸色阴沉,沉声道:“守住,必须守住!此城一旦失陷,我孔氏正支就算去了根儿,以后世间只知道孔端操那个给剃髮易服辩经,数典忘祖的畜生!”
一旁的地主豪绅们却已经坐不住了,他们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愤愤不平,有的甚至开始哀嚎哭泣。
衍圣公府邸之內,一眾从东南逃来的士绅大户,此刻聚在一间宽敞的堂屋里,个个面无人色。
“完了,完了……这城守不住了!”一名肥胖的商贾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钟匪杀人不眨眼啊!我们千里迢迢逃来投宋,以为还能有条活路,结果竟是自投死地!”另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儒痛哭流涕。
“早知道如此,我们当初就该留在金陵!方妖女虽然革新苛政,但到底还讲王法,只是逼我们卖地换產业,哪里像这些穷鬼,一夜之间就把大户满门抄斩!”
“是啊!当初咱们在明国那边虽然日子不好过,可至少还有得商量,哪像现在,连命都快没了!”
“早知道当初就留在杭州、苏州,哪怕被逼著把田產卖给那些工商业公司,也还是个富家翁,总好过现在要被这群乱匪杀全家!”
“没错,没错!偽明那边再怎么说也还是讲规矩的,地主虽然要让地,但总能换些钱財,跑到上海还能做生意,可这钟相——是杀人不眨眼的恶贼啊!”
“这些魔教贼兵简直就是乌合之眾,一旦破城,我们这些人只怕都会被当成猪狗一样杀了分肉!”
眾人越说越后悔,几乎哭成一片。他们的后悔,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他们不愿接受方梦华的“赎买”新政,觉得卖田做实业是自降身份,寧可放弃江南的家业,西逃江陵,投靠赵官家,指望南宋光復后还能恢復旧日的荣耀。
然而,到了南宋,他们才发现自己的选择何其愚蠢。
江陵朝廷连自家性命都难保,哪里还有余力管他们这些逃亡地主?赵构对他们视若无睹,甚至巴不得他们捐钱助军,换取些许安稳。而南宋的税赋盘剥,反而比江南更加沉重。
而今,楚军围城,他们终於尝到了真正的绝望。
孔端友闭上眼,心头沉重。他当然知道,方梦华治下的江南虽然对士族打压严重,但仍然保留了一条生路——那些愿意变卖土地转向工商业的大户,最终仍能保住甚至增加財富,只是丧失了用土地剥削佃农的权利。甚至不配合乃至企图谋反的士绅,方梦华也一个没杀只是让他们变卖家当换成物资出海垦荒,可谓菩萨心肠仁至义尽。而眼下鼎州的情势却完全不同,钟相的军队可不是什么“田税法”的改革者,而是彻头彻尾的乱民,他们的逻辑是“杀尽富人,分尽財物”,所有落入他们手中的地主士绅,无一能够生还。
孔端友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眼下已无退路,若是城破,诸位切莫指望钟匪能容你等苟活。”
话音刚落,屋內顿时爆发出一片哀嚎。
一名士绅颤抖著声音道:“前些日子,方妖女派人来赎买,我等若是从了,尚可以市价折现田產,或者换取实业股份……”
“是啊,我们明明可以带著钱走的!在东南,做实业虽不如做田主体面,但起码能活!”另一人顿足捶胸,悔恨至极。
“可是……可是我们嫌弃方女贼不让我们做士大夫,觉得丟脸……现在呢?”一个曾经的地方大族家主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呵呵呵……哈哈哈哈!”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人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悽厉,充满了绝望和嘲讽。
眾人纷纷看向他,只见那人眼中满是血丝,笑得几近疯狂:“我们嫌方妖女不让我们继续骑在穷鬼头上,现在倒好,荆南的穷鬼们,直接要我们全家脑袋!哈哈哈……哈哈哈哈!”
皎洁的月光洒在城外营帐之上,楚军大营之中,火把摇曳,空气中瀰漫著紧张气息。
火光映红夜空,楚军大营內人影忙乱,號角声在夜色中悽厉地迴荡。
少天王杨太负手立在中军大帐前,眉头紧锁,听著传令兵带回来的消息。
“报——!”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衝进中军大帐,脸色惨白,声音带著不加掩饰的惊恐:“南面,南面突遭敌袭!不是宋军,是——是绿鍪军!”
听到这个消息,眾人纷纷变色。
“绿鍪军突然出现,势如破竹,突袭我军后阵,大营已被攻破……”
营帐內眾將脸色惨白,喘息间透出深深的绝望。
杨太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咬牙切齿道:“怎么可能?鼎州已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何以突然杀出这样一支强敌?”
一名重伤的亲兵匍匐在地,咳著血,颤声道:“主公……那是偽齐太尉孔彦舟,他带著正绿旗的辫子大军,出其不意直<i class=“icon icon-unie007“></i><i class=“icon icon-unie05f“></i>军腹地……他们是从北面堂而皇之地杀过来的!沿途荆北赵宋守军竟然毫不设防,甚至……甚至还主动开关放行!”
帐內一片死寂。
杨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赵宋,居然放金军过境南下?”
广见识何能猛地站起,皱眉道:“不可能!偽齐的绿鍪军在襄阳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荆南?”
“该死的……”王摩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难道是宋廷放他们来剿咱?”
一旁的没遮挡隋举愤怒地吼道:“赵构狗贼!竟然与金虏勾结,放他们进来杀我们!?”
铁壳脸吕通咬牙切齿道:“这些王八,连金虏的走狗都不如!”
杨太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西洋湖边的铁粉们,《芳明1128》最新章节已发布!低声道:“如今战局如何?”
传令兵低下头,语气苦涩:“我后军大营已被孔彦舟一举攻破,粮秣輜重损失殆尽,剩余兵马只能撤退,眼下我军已溃不成军……”
杨太闭上眼睛,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杨太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眾人,语气冷厉:“不管如何,先派兵迎敌!”
“报——!”
又是一名传令兵狂奔而入,跪倒在地,声音嘶哑:“绿鍪军已破南寨,正在猛攻后军!镇天雄游六艺將军已率军迎敌!”
刮地雷马霳冷哼一声:“区区绿鍪军,未必能耐我何!”
说罢,他大步走出大帐,亲自提斧披甲上马,集结后军迎战。
楚军后军大营战火燃烧,杀声震天。
绿鍪军的阵列如同一座钢铁洪流,手持陌刀身穿步人甲的步卒如砍瓜切菜般劈倒衝上来的楚军,骑兵列阵衝锋,每一次衝杀都带走数十条人命。
刮地雷马霳和小养由基花茂並肩作战,二人武艺高强,亲率精锐悍勇廝杀,一时间勉强稳住阵脚。然而,绿鍪军的战力实在太过骇人,军阵整齐,攻势不乱,面对他们,楚军的义勇之气渐渐被碾碎,士兵开始退缩。
“顶住!顶住!”马霳大吼著挥斧劈倒一名绿鍪军士兵,然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侧面便传来一声惨叫——花茂被一桿標枪贯胸,带著满脸不甘倒下马去。
“花茂——!”马霳目眥欲裂,刚要策马去救,却见敌阵中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他胸膛。
马霳踉蹌了一下,鲜血顺著鎧甲汩汩流出,他死死抓著韁绳,却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见两员大將殞命,楚军彻底崩溃,后军阵脚大乱,成片成片地溃逃。
此时,绿鍪军军阵中,一员身披青绿战甲的將领策马缓缓上前,他面容冷峻,正是孔彦舟。
楚军中军大帐,一名满身鲜血的斥候踉蹌闯入,跪地大喊:“后军全线崩溃!马將军、花將军已战死!”
帐內顿时一片死寂。
广见识何能只觉头皮发麻,喃喃道:“完了……完了……”
王摩猛地拔出腰刀:“撤!立即撤军!”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下令时,帐外又是一阵喧囂,一名楚军校尉惊恐地闯入,脸色煞白:“绿鍪军已突破后营,杀到中军大帐外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轰鸣,帐外火光冲天,无数身披绿甲的偽齐精锐“正绿旗”杀入军阵,如狼入羊群般收割著楚军性命。
“护少天王撤退!”
小太保王摩与广见识何能抽刀迎敌,然而战局已无可挽回,绿鍪军的锋矢阵几乎瞬间撕裂了楚军的防线。
何能挥刀抵挡,拼杀十余合后终於体力不支,被一名绿鍪军校尉一刀斩杀。
王摩见势不妙,转身便欲逃跑,然而刚跑出几步,便被一支长矛刺穿后背,带著满脸不甘倒在地上。
杨太见局势已不可为,心知大势已去,咬牙道:“退!撤回洞庭湖!”
他率领残部杀出重围,向湖岸方向狂奔而去。
次日清晨,绿鍪军踏入鼎州,楚军的尸体铺满了战场,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孔彦舟端坐马上,望著被攻破的城门,眼中露出一丝冷笑。
“区区草寇,也敢称霸荆南?”
城门口,绿鍪军整齐列阵,甲冑在晨曦下泛著幽冷的光。孔彦舟身披战甲,立马城前,脸上带著几分冷淡的笑意。身后,一面鲜明的绿色狗头旗帜(金军为狼头旗)迎风招展。
城內,仓皇逃难的士绅地主们原本已绝望等死,见城外杀来的援军大破楚军,本该欣喜若狂,然而当他们看清这些士兵的装束后,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不是宋军,而是齐军。
士绅们脸色复杂,尤其是孔端友,原本扶著城头观战的双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似乎一时说不出话来。
辫子军……竟然救了他们?
而那个策马而立的將领……孔端友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眉头狠狠皱起,须臾,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孔彦舟,那个背弃宗族,剃髮降金的叛逆。
当金人攻占山东时,孔端友作为孔氏家主,带领族人誓死不降,辗转逃往南方。而孔彦舟却站在金人一边,承认了金廷册封的“衍圣公”孔端操,並隨之剃髮易服,出仕偽齐,成为绿鍪军的创始人之一。
当时,孔端友义愤填膺,亲自写下檄文痛斥孔彦舟背祖忘宗,是孔家的耻辱。
然而,今天,孔彦舟却带著他的“叛军”,成为了鼎州孔府的救星。
这场景,著实让人无地自容。
城门大开,孔端友领著城內士绅们迎了出来。眾人神情复杂,有的满脸尷尬,有的惊惧,有的则强顏欢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支“救命恩人”。
孔端友身著儒袍,脸色凝重地站在队伍最前,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孔彦舟。
“叛逆”与“正统”之间的对峙,终於在这座刚刚经歷血战的城池前展开。
“孔彦舟。”孔端友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加掩饰的复杂情绪,“你……竟然救了我们?”
孔彦舟嘴角微微扬起,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望著这位曾经在檄文中痛斥自己的人,淡淡地说道:
“叔父,看来你並没有死在钟匪手里,倒是好事。”
他语气平静,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仿佛在看一出讽刺剧。
孔端友眉头紧锁,沉声道:“老夫本已准备以身殉城,未曾想救我者竟是——”
“竟是什么?”孔彦舟打断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是我这个『偽齐的走狗』?还是『剃髮易服的叛逆』?”
孔端友脸色微变,身后的士绅们有些不安地低声议论起来。
一时间,场面凝滯,气氛无比尷尬。
过了片刻,孔彦舟淡然一笑,策马缓缓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孔端友:“叔父,还是先不谈这些吧。你们被困城中多日,粮草可还够用?”
孔端友沉默。
他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他不得不承认,鼎州城早已陷入绝境,若不是孔彦舟率军及时赶到,他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片刻后,他沉沉吐出一口气,终究拱手道:“无论如何,今日之救,老夫谢过。”
孔彦舟盯著他看了片刻,轻轻一笑,道:“无妨,我孔氏一族,总不能在南方断了香火。”
这话意味深长,孔端友听在耳里,眉头不由得更紧了几分。
而孔彦舟隨即勒马转向身后的將领,扬声下令:“入城,整顿秩序。”
绿鍪军士兵鱼贯而入,踏入鼎州城內。
士绅们望著这些头梳金辫的齐军,眼中带著复杂的情绪。
孔端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神色凝重地看著孔彦舟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今日的鼎州,虽然得救了。
但这场救赎,究竟意味著什么?
第七百六十三章 鼎州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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