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腊月,閬州夜色沉沉,宣抚使衙门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著张浚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端坐於堂上,案前文书堆积如山,却久久不曾落笔。自富平惨败以来,川陕形势江河日下,陕北五路尽失,关中震动,连带著成都、閬州等地都人心惶惶。蜀中士民接连上书,皆为曲端鸣冤,甚至有人直言“曲端不死,陕西未亡”,言下之意,仍將復土的希望寄託於他。
可张浚心中清楚,局势已不同往日。
“张公,曲端此人,绝不可再用。”王庶站在堂前,语气斩钉截铁,“当初富平之战,宣抚使与曲端有军令之约,若败,曲端自应负责。今战事溃败,若再任用曲端,宣抚公以何面目自处?而且,若让他得势,他敢杀敌,也必敢杀公!”
张浚敛眉不语,眼神在烛火中闪动。
王庶见他未表態,又进言道:“曲端为凤翔团练使时,便欲杀我夺军,幸而谢亮坚拒,否则王庶岂能站在此处?端之反心,昭然若揭,若不早图之,后患无穷。”
另一旁,吴玠目光冷峻,缓缓摊开右手,只见掌心赫然写著四个大字——曲端谋反。
“张公,”吴玠声音低沉,“曲端在蜀中威望甚高,若宣抚再容他起復,恐怕他不是助公,而是要夺公之位。”
一句话,让堂內气氛陡然凝重。
张浚缓缓闭上双目,指尖在案上轻敲,良久,睁开眼,目光已然冰冷。
“你们以为,该如何处置?”
王庶冷笑:“富平一战,陕右兵败,曲端有不可推卸之责。如今蜀人上书为其鸣冤,说明他心怀异志,若不杀之,恐生大变。”
“是啊,”吴玠亦道,“若欲稳住川陕局势,必须有人为富平之败负责。如今国朝危局,曲端要么为罪人,要么成大患,宣抚公当早做决断。”
张浚沉默许久,最后缓缓点头:“即如此,便以军法处置。”
王庶和吴玠对视一眼,心中微松,齐声道:“张公英明。”
张浚紧盯著王庶,手中执笔微微颤动。富平战败,陕右尽失,川陕防线岌岌可危。朝廷震怒,责问声不断。而今蜀地士民纷纷为曲端鸣冤,连成都、閬州的官员也有人私下议论他是否应再起復……这一切让张浚心烦意乱。
谢亮归朝后,虽曾奏报曲端的旧事,但並无確凿叛跡。张浚原本尚存犹豫,直至王庶再度进言:“张公,曲端曾作诗题於壁间,其中有两句——『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
王庶眼神微冷,声音低沉:“这分明是在讥讽圣上偏安江南,不思恢復中原,此乃指斥乘舆之罪!大宋开国以来,凡有此等言行者,皆难逃大祸。”
张浚闻言,脸色骤变,重重一拍案几,厉声道:“真有此诗?”
王庶篤定点头:“昔年他题於凤翔驛馆,知者甚眾。”
张浚沉思片刻,心中已有决断。他深知,杀曲端,既可平蜀地舆论,又能向朝廷交代,將战败的罪责推至一人身上,以保全自身。
然而,他还需要一个“公正”裁决此案之人。
“此案谁可审理?”张浚缓缓问道。
王庶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道:“康隨。”
“康隨?”张浚微微皱眉。
王庶点头:“此人曾因小事忤逆曲端,被当眾鞭笞,羞辱难当。他对曲端恨之入骨,若让他来审,定能有利於定案。”
张浚目光微闪,沉默片刻,隨即冷然一笑:“此计甚妙。”
当夜,一道军令迅速传出——曲端即刻押解恭州狱,由康隨提点夔州路刑狱,亲审此案!
深夜,府中烛火明灭。曲端端坐厅中,面色沉凝,听著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大门被人推开,数十名兵士持刀入內,宣抚司军判持詔高声道:“曲端受詔,因涉叛逆之案,奉宣抚使军令,即刻押往恭州狱,听候定夺!”
曲端闻言,身子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问道:“此案由谁审理?”
军判面无表情,冷冷道:“夔州路刑狱提点,康隨。”
剎那间,曲端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片刻,他仰天长嘆,声音苍凉而悲愴:“吾其死矣!”
他连呼数声“天”,却再无人应。
门外风声萧瑟,火光映照著押解队伍的肃杀身影。大宋的一位名將,就此踏上不归之路。
风雪交加的夜晚,恭州狱中一片死寂,唯有风声穿透狱门,发出呜咽似的低鸣。狱卒们蜷缩在角落,不敢多言。刑房里,火光摇曳,映照著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曲端被吊在木架之上,身上的伤痕已经裂开,血跡顺著指尖滴落在地。
康隨站在他面前,眼中透著恶毒的寒光。
“曲端,你可知罪?”
曲端虚弱地睁开眼,冷冷地看著他,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不知所犯何罪。”
康隨一拍惊堂木,厉声道:“『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这诗可是你写的?”
曲端淡淡答道:“便是我写的又如何?”
“好!你自己承认了。”康隨狞笑道,“这分明是犯上之词,暗骂当今赵官家。况且,你的部將张中孚、张中彦剃髮降金,莫非不是你的授意?你若招供,可免皮肉之苦。”
曲端冷笑一声,直视康隨,声音虽虚弱,却仍透著傲然之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康隨大怒,抄起手边的牛筋鞭,狠狠抽向曲端的背部,皮开肉绽,鲜血四溅。然而,曲端咬紧牙关,连哼都不哼一声。
“好一个硬骨头!”康隨冷哼,“看看你到底有多硬!”
他向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们立刻架起木柴,將曲端的双脚浸入冰冷的盐水中,然后点燃柴堆,火焰腾起,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烈火灼烧著皮肉,剧痛钻心,曲端全身痉挛,冷汗如雨般落下,但他依旧咬紧牙关,只是眼神中透出愈发的愤怒与蔑视。
康隨见状,冷笑道:“如何?要水喝么?”
曲端虚弱地睁开双眼,低声道:“给我水……”
康隨命人端来一碗酒,递到他嘴边。曲端以为是水,急急喝下,未曾料到烈酒灌入喉咙,烧得五臟六腑如火焚一般。他剧烈咳嗽,嘴角溢出鲜血,双目布满血丝,却仍旧怒视著康隨。
康隨哈哈大笑:“喝吧,再多喝几碗!待你九窍流血,看你如何再逞英雄!”
曲端喘息著,声音已然微弱,然而最后一丝力气,他仍吐出一句:“只恨当初未杀汝头……”
这句话让康隨勃然大怒,他挥手喝道:“点火,再烧!”
烈焰再次腾起,曲端浑身颤抖,血从耳鼻缓缓渗出,渐渐地,双眼失去焦距,终於无力地垂下头颅。
他死了,九窍流血而死。一代名將,至此殞命恭州狱中。
曲端之死传遍陕川,军中士气大跌,士卒间窃窃私语,愤怒的火焰在暗中蔓延。陕右旧部闻讯,无不愤恨,纷纷对张浚心生怨懟,甚至有人暗中逃亡,投奔金军。
蜀中士民亦感不平,纷纷传言:“富平之败,曲端何罪?陕右失守,张宣抚岂能独善?”
西军大將刘锡得知曲端之死,虽不曾言语,但握刀的手却越握越紧。他知曲端性刚,虽不免刚愎自用,然毕竟为国征战多年,功劳盖世,如此含冤惨死,实在令人齿冷。
然而,张浚却未曾有丝毫悔意。在他看来,曲端锋芒毕露,早已不受控制,若非藉此机会除去,恐將来必成大患。他深知西军的心已凉,但此刻,他已无路可退。
他只能赌,赌时间会让人遗忘,赌国家的危局终將让人无暇顾及一个被诬陷的死人。
然而,他错了。曲端之死,成为了埋在西军心中的一根毒刺。日后,每当战事不利,人们总会想起那个被活活折磨致死的將军,想起他曾誓死守卫关中,想起他的九窍流血,想起他最后的怒骂。
蜀中士民震动,然大势已去,风声鹤唳之下,再无人敢言冤。而张浚,终於为富平之败,找到了替罪羊。
第七百三十一章 曲端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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