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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八章 银术可回书

    秋雨瀟瀟,江陵城笼罩在一片湿冷之中。赵构端坐殿中,双手紧握著刚刚送来的书信,指节微微泛白。
    殿內一片死寂,眾臣皆屏息静气,唯有燃香的青烟裊裊上升,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恰逢此时,江陵的赵构也收到了完顏银术可的回信。
    『南朝康王构鉴:
    自汝等去岁以降,凡事议和,皆称愿守藩篱,不敢妄动,誓奉大金正朔,献地纳贡,以求存国。然岁月未久,汝国便已背盟,兵动江北,扰我疆域,岂是信义之所?
    昔日,汝等遣使请归河南之地,吾朝皇上念汝之诚,特立大齐,置刘豫於汴,以奉王命,俾其摄行邦事。今襄阳、郢州、邓州、房陵、唐州、隨州,皆属大齐疆土,汝等欲议割还,何不自与齐王言?吾朝金廷之事,与此无涉。
    又,汝等將帅韩世忠,素称驍勇,然其行径,实令人不齿。先前,本朝遣使使汝,汝亦屡次求归所俘女军,以示信义。吾皇体念旧盟,遂命吾等遣返,然世忠不思感恩,竟纵其部眾,污我宗族女眷,辱及完顏氏贵胄,实乃不容之罪!此等行径,诚为大金奇耻大辱,岂能不加討正?
    今,吾朝上下皆愤,举国不平,朝中有言:“南人欺吾太甚,不除世忠,和议绝不再谈!”吾皇深思熟虑,念汝南宋之安危,故遣吾等致书,若欲再议和盟,须先斩世忠以谢吾十旗眷属之辱,方可再论他事!
    如若汝等执迷不悟,庇护此獠,则南北之战,势不可免!吾朝兵锋所指,决不姑息!』
    金人又来兴师问罪了。
    这一次,不仅是为了河南之地,更是因为韩世忠释放女军时“纵兵调戏”,辱及完顏宗翰一脉的贵族女眷,逼迫宋廷交人,否则“免谈和议”。
    “韩世忠……”他低声念道,眼神复杂。
    赵构抬眸,看向殿中的秦檜。
    “秦卿,你方才说什么?”
    秦檜微微一躬身,语气平稳而柔和:“陛下,金使在信中所言非虚。韩太尉身为一军统帅,竟纵兵扰辱女俘,此等行径既失国体,又辱大宋军风。金人以此事相要挟,显然已將其视作死敌。如今南北方势异,陛下欲谋长久安稳,若能斩韩良臣以谢罪,不仅可平息金人怒火,亦可为议和爭取主动。”
    话音未落,张浚便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秦檜,你敢言此等卖国之言?!”
    秦檜从容不迫,微微躬身:“张相何出此言?臣所言皆是权衡大局,何来卖国?”
    “韩太尉乃大宋擎天之柱!他浴血抗金,屡立战功,如何能因敌酋一言便斩之谢罪?!若今日杀韩良臣,明日金贼便会再逼陛下杀岳鹏举、杀张伯英、杀我等所有忠臣!——甚至最后,逼陛下自废帝號,称臣纳贡!”张浚怒不可遏,拂袖大步上前,直视赵构,“陛下,臣断不容此等荒谬之事!”
    赵鼎亦拱手大声道:“金贼之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纵使韩太尉有所过失,亦当交由朝廷法度裁决,岂能任由敌国指使?若今日因金人之言而杀一位统兵大將,岂不寒尽天下忠义之心?!”
    吕颐浩亦沉声道:“陛下,韩太尉之功劳,天下皆知。若杀之,北伐之心尽废,江南再无可用之人。陛下三思!”
    殿中群臣议论纷纷,言辞激烈,几乎要掀翻屋顶。
    秦檜被眾臣围攻,神色却未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躬身,不再多言。
    赵构静静地听著,目光沉沉。
    他不是不明白张浚等人的担忧,但他更明白,南宋眼下的处境並不容乐观。
    等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信件和另一封关於刘豫的奏摺,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目前偽齐辖境,为开封,京西北路的洛阳、郑州、汝州、颖昌、陈州、颖州、蔡州,京西南路的襄阳、房州、邓州、唐州、隨州、郢州,永兴军路的陕州、虢州,山东西路的曹州、睢州、单州,淮南东路的亳州、寿州、宿州、泗州。恰好就是之前黄潜善议和时金朝承诺“赐还”给南宋的河南失土。
    至此,黄潜善生前寄予厚望的和谈收復河南陕西失土的期望完全落空,宋朝只是白白下詔放弃了河北河东山东等地。
    赵构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这……”秦檜眼观鼻,鼻观心,斜眼看向另一边的张浚。张浚紧抿著嘴,冷笑一声,终究还是忍不住拱手说道:“陛下,如今金人不过是换了个手法戏弄我等罢了!那黄潜善生前还妄想著『议和收復河南』,到头来却不过是做了金人的笑柄!”
    赵构手中的信纸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入纸张。他终於明白,最新剧情:,点击追更。那个曾让自己寄予厚望的“和议”从一开始就不过是场骗局——当初金人许诺“归还河南失地”,而如今,那些地方竟全都成了“刘豫的地盘”!
    “河北河东京东之地,朕已詔令放弃!河南呢?河南呢?!”
    他猛然起身,抬手狠狠地將信纸甩在案几上,呼吸急促,愤怒与无力交织在胸口,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朕到底得到了什么?
    黄潜善当初满怀信心地承诺,只要以河北、河东、山西为筹码,换取河南陕西之地,便可安定南北,重建宋朝根基。可如今,河北、河东、山东已然成了金国彻底吞併的土地,而河南等地……竟成了刘豫的“齐国”!
    他甚至连这片土地的“交割”都插不上手!
    赵构的目光扫向群臣,语气低沉:“诸卿以为,当如何是好?”
    张浚冷哼一声,昂首道:“臣早已言之再三,与金贼议和,便是与虎谋皮!金人焉有守信之理?今日河南已落入刘豫之手,金人假借『齐国』之名行霸占之实,若我等再抱幻想,恐怕连江南也难保矣!”
    秦檜低眉顺眼,目光闪烁,似是欲言又止。
    赵鼎见赵构脸色晦暗,便出列道:“陛下,金人设刘豫为偽帝,此事已然明了。今日河南既入偽齐之手,倘若我朝承认之,便等同默认金贼立国中原,天理不容!臣请陛下即刻下詔,痛斥刘豫为叛贼,命天下勤王之师共討偽齐!”
    赵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眼底已然恢復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当然知道刘豫是金人的傀儡,可问题在於,他手中的力量,真的足够再战一场吗?
    建炎二年,北方的大片土地尽归金人。朝廷南迁,流亡至江陵,地方大员各自为政,宋军屡战屡败,朝廷財政空虚,甚至连宗泽、韩世忠等人都无法再组织像样的反攻。
    更何况……
    他的目光微微一滯。
    更何况,如今在南方最强盛的,不是赵宋,而是那位已经占据东南数十州、蒸蒸日上的——明国。
    此刻的南方,已然不再是赵宋一家独大。
    他赵构,还有资格去號召天下共討偽齐吗?
    殿中又是一片沉寂,唯有风吹过窗欞,捲起几片微黄的落叶,悄然坠地。
    “陛下!”张浚跨前一步,指著银术可的回信,厉声道,“金贼猖狂至此,竟敢称我朝为『南宋』,简直欺人太甚!今日河北、山东虽失,然商丘犹在,秦凤路尤存!更何况,秦凤路本就是我朝最精锐兵源之地,只要稳住西军,中原岂有不可光復之理?”
    赵鼎亦拱手道:“昔日关中有四镇之兵,朝廷若能全力支持,潼关与延安可復,既可牵制金贼南下之路,亦可断其西进之策,若能西军重振,则我大宋仍存北伐之机!”
    吕颐浩也隨即附和:“臣以为此时不宜示弱,金人已立偽齐,朝廷若退让,则金贼愈加得寸进尺,河北之事便是前车之鑑!”
    赵构皱紧眉头,思绪翻涌。
    群臣纷纷点头,殿內群情激愤。
    赵构缓缓抬眸,目光掠过秦檜,见他仍旧一副沉默不语的模样,便轻轻开口:“秦卿,你以为如何?”
    秦檜眼神闪烁,躬身道:“臣不敢妄议。”
    张浚冷笑:“秦少保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適才大言弹劾韩太尉,如今又如何装聋作哑?”
    秦檜脸上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拱手道:“臣只以为,若金人真因此不肯议和,是否该权衡利害?”
    “权衡?”赵鼎沉声道,“莫非少保以为,该牺牲韩太尉,换这苟安之议?”
    秦檜不再多言,只是垂首静立。
    赵构紧握著手中的书信,长长吐出一口气。
    杀韩世忠是不可能的,议和也无望……既如此,张浚等人要的『陕北决战』夺回潼关和延安府,或许確实值得一试,无论如何现在局面还是比隆中对乐观一点。
    他心中已下定决心,缓缓开口:“陕北一事,朕允了。”
    群臣皆振奋拱手:“陛下英明!”
    赵构望向张浚:“此战由谁领军?”
    张浚毫不犹豫:“吴玠、吴璘兄弟镇守秦凤路,若陛下命其东征,当可收復延安,若以曲端、刘子羽统领诸军,定能夺回潼关,奠定中原之基!”
    赵构轻轻点头,终於缓缓鬆开手中的书信,信纸如一片枯叶般轻飘飘落在案上。
    局势,已然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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