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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 北地星火

    天会六年,仲夏的北方大地风卷黄沙,渗进巷陌之间,拂过那些脸色苍白、目光空洞的百姓。
    在太原府、大名府、济南府等地,金国的官员和军队张贴著一张张告示,那是赵构的议和詔书,昭告天下——宋朝已经放弃河东、河北、山东等所有现黄河(夺淮河道)以北的地区,不再视之为故土。
    告示贴出的第一日,街头巷尾便已挤满了人群。有人呆立当场,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愤怒地攥紧拳头,还有人绝望地嘆息。
    “放弃了?”
    “我们是宋人啊,怎么会被放弃?”
    “官家怎能如此?难道我们便是无根之民了?”
    与此同时,在各府城的衙门口,另一道命令隨之而出——
    “十旗化改革全面深化,从今而后,愿入金国者,剃髮入旗,编入签军,食官粮,享旗籍;拒不从者,编为奴籍,任旗人驱使。”
    “奴籍?!”
    城中顿时譁然。
    人群中的白髮老者握紧拐杖,双目血红:“当年永嘉五年晋朝降赵,幽燕之民被编奴籍,世代不得翻身,如今这恶事又轮到我们头上?!”
    更年轻的汉子们则满脸挣扎。
    有人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这金狗想让我们做他们的狗腿子,休想!”
    可更多的人却沉默了。
    一边是奴籍,一边是签军——哪怕签军只是给金兵当辅兵,可终究还是个活路。
    而且,金国的告示中明明白白地写著:“告示之日,凡剃髮者,全家入旗,享旗人之待遇。”
    ——意味著,一个人的决定,关乎的不只是自己,而是全家老小的命运。
    金军的剃髮棚已在城中各处搭起。
    队伍排得很长,绝大多数是年轻的男人,但也有不少中年人、甚至上了年纪的汉子,他们的家人围在一旁,满脸复杂的表情。
    棚子里,金军的刀锋闪烁。
    “跪下!”军士一脚踢翻跪在地上的汉子,刀锋落下,削去他的髮髻,留下一条半寸短髮的鼠尾辫。
    有汉子咬著牙不肯屈服,顷刻间便被拖出去,扔进另一边的奴隶栏中。那里的汉民已被剥去上衣,身上被烙上標记,彻底失去了自由。
    一个年轻人死死握紧拳头,望著栏中的父母兄弟,最终还是走向剃髮棚,跪下。
    刀落,长发飘散,落在泥地里。
    而后,他被发了一柄长枪,推入“签军”的队伍中,成为金军最底层的兵卒。
    大名府,李家兄弟站在剃髮棚前,望著地上的断髮,神色复杂。
    “阿兄,我们该怎么办?”年纪小的李三望向兄长,眼中带著惶恐。
    李大拽紧拳头,青筋暴起,良久后闭上眼睛:“三儿,你去吧。”
    李三一怔:“阿兄?”
    “你去入旗,带著娘走。”李大声音嘶哑,“我……我去不了。”
    他握著胸口,那里贴著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家中祖传的乡约誓书,上面写著他们的祖父当年在宋军杨家军效力的誓言。
    他无法剃髮,他做不到。
    李三眼眶通红,最后深深看了兄长一眼,咬牙跪入剃髮棚,刀光一闪,他的长髮坠落尘土。
    李大没有离开,他默默看著弟弟换上金兵军服,而后自己被金军架起,押入奴籍栏,身上被烙下了“奴”字。
    天色阴沉,似要落雨。
    金国的“十旗化”改革,在血与火中,迅速扩展开来。
    ###**第九十章绿林再起**
    ####**——北方的群山之间**
    建炎二年夏,太行山、吕梁山、中条山、泰山、沂蒙山、梁山泊、巨鹿泽……各大山川之间,人影攒动。
    那些逃离剃髮和奴籍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入群山之中。
    他们曾是田间的农夫、市集的商贩、手艺精湛的匠人,也有曾披甲为兵、却被弃於北地的宋军残卒——此刻,身份不再重要,他们都只有一个选择:落草为寇,拿起武器,为自己挣一个活路。
    北方各地的绿林势力,本已在金国统治下式微,如今却因这股难民潮再次兴旺起来。
    夜幕下的水泊梁山,山风猎猎。
    大寨的议事厅內,聚满了各路绿林好汉。
    梁山泊的张荣、贾虎、孟威、郑握,泰山的李宝昱,临沂的李应、朱彤,松子岭的梁兴、赵云、吉倩、施全、李进、董荣、牛显、张峪,巨鹿泽的王善、丁进,五台山的高胜、文仲龙、刘喜成、李峙、麻立成、伏双成,这些名字,曾经或多或少在北地流传,而今,他们重新聚首。
    “金狗的十旗改制,比往年更狠毒了!”梁山泊的张荣砸拳在桌,“剃髮入旗者,为金狗驱使!不入旗者,世代为奴!”
    “我们泰山寨这些日子接纳的逃户已不下万人,许多老弱已经挤不进山里,光靠我们,不够!”李昱沉声道。
    “李兄说得不错。”朱彤点头,“我们能收的都收了,可是这几日,不少兄弟身上的钱粮也快见底了。”
    眾人皆面露忧色。收留百姓容易,可他们的寨子本就靠劫掠为生,如今突然多了那么多难民,仅靠自己,也支撑不了多久。
    就在此时,一名信使匆匆入內,双手奉上一封书信:“青岛北海商行送来的!”
    张荣一怔,忙接过拆开,眾人围拢过来。
    信中写道:
    ——“诸君皆是北地义士,困苦之时,明教愿略尽绵薄之力。此去济南府以南,琅琊山北,东海商路已开,粮盐可通,战器可得,所缺者,皆可来取。”
    信后,还附上了一张地图,標明了几处商行隱秘的接洽点。
    一时,厅內眾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北海商行——明教的外贸组织,本以海贸闻名,却不想,这次竟在北方各地留下了粮道!
    “好手笔……”梁兴低声道,“明教在江南兴风作浪,竟还有心思布置到这里。”
    “这不是兴风作浪。”高胜苦笑,“他们看得比我们远。”
    ——北地的抗金势力,正陷於青黄不接之际。
    ——而此刻,明教伸出了一只手。
    “有了这批粮盐,我们便能撑过这个夏天。”张荣握紧信纸,目光灼热,“如今我们有山,有人,有钱粮,就只差一样。”
    他环视眾人,沉声道:
    “一场打破金狗统治的仗。”
    几日后,河北巨鹿泽,水泊之中,一支金军粮队正在缓缓行进。
    金兵押解著从周围村镇抓来的百姓,他们或是被剃了发的签军,或是身负烙印的奴隶,此刻皆低著头,沉默不语。
    就在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水道时,两岸密林中,忽然升起一片火光!
    “有埋伏!”金兵惊叫,然已迟。
    只见水中数十条快艇破水而出,利箭如雨点般射来,马匹嘶鸣,金兵顿时大乱!
    一名汉子腾身跃上粮船,手中大刀翻起血花,厉声大喝:
    “梁山泊张荣在此!今日,杀尽金狗,救我同胞!”
    廝杀声响彻夜空。
    当夜,粮队覆灭,被俘百姓尽数获救。
    消息传遍北方大地,百姓纷纷传言——
    “绿林义军未死,宋人未亡!”
    与此同时,山风呜咽,晨光微亮,笼罩著层峦叠嶂的中条山。
    一道蜿蜒的小径上,数名亲兵抬著一副简易滑竿,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山路间。滑竿上的人正是李彦仙——昔日镇守陕州的宋军將领,如今却是腿缚木板,被抬上山寨静养的伤兵。
    山寨之中,火塘映红了粗糙的木墙,李彦仙刚被安置好,便听见守寨士卒来报:
    “启稟安抚使,吕梁山王荀求见!”
    李彦仙一怔,隨即让人將王荀迎入。
    不多时,一名魁梧汉子踏入厅內,身披半旧的铁甲,衣上带著风霜。正是吕梁山义军的首领王荀,昔日太原忠烈王稟之子。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皆是苦笑。
    “王兄……”李彦仙开口,声音低沉,“当年太原围城之战,你父亲拼死固守,是我等的榜样。仍记得是定海郡主从江南千里驰援那一战杀得金兵血流成河,终於给太原城中一线生机,护住了你等突围……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两年,黄河以北竟落得这般田地。”
    王荀嘆息,走到火塘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份告示,轻轻展开,递给李彦仙。
    ——“江陵赵官家已定议和条件,正式放弃黄河以北。”
    字字泣血,透著冷意。
    “我们忠於大宋,忠了个寂寞。”王荀冷笑。
    李彦仙沉默良久,缓缓伸手接过告示,目光扫过纸上的墨跡,拳头逐渐握紧。
    他本以为自己在陕州孤军奋战,背后至少还有大宋的西军做依靠;可到头来,却不过是大宋的弃子。
    这时,坐在一旁的宋炎忍不住冷哼:“赵官家不过是一缩头乌龟,偏安江南,真指望他带兵北伐?痴心妄想!”
    陈思道也沉声道:“我等浴血奋战,到头来竟是为了让那赵官家有个安乐窝?”
    帐內的气氛愈发沉重。
    李彦仙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王荀:“你今日来,莫非是要投金?”
    王荀一震,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怒道:“你当我是那刘纲刘位之辈?!”
    李彦仙定定地看著他,片刻后,笑了:“那你是何意?”
    王荀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李兄,我知你守陕州这一年,仰赖明教北海商行的资助,才撑到今日。如今黄河北地岌岌可危,绿林草莽纷纷起事,我们这些破甲残兵,难道就不能聚在一起,做些事情?”
    李彦仙一愣。
    王荀继续道:“现在的赵宋,靠不住;而金国,正一步步吞併中原,搞那『十旗改制』,要么剃髮入旗,要么世代为奴。”
    他目光如炬:“既然朝廷已弃我们不顾,我们何不学那明教,自己打下一片天地?”
    此话一出,帐內诸人皆露惊色。
    李彦仙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好,王兄既然如此说,我便问你一件事。”
    王荀挑眉:“但说无妨。”
    李彦仙目光灼灼:“如果北海商行愿意支援你吕梁山,你可愿投身明教,做个义军军主?”
    此言一出,帐內诸將皆是变色。
    “安抚使,你……”宋炎震惊。
    王荀也是一怔,隨即皱眉道:“李兄当真要投明教?”
    李彦仙嘆息:“大宋不要我们,金人要我们做奴,除去投靠明教继续落草抗金,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王荀陷入沉思,许久后,忽然一笑:“好,不瞒你说,这几年我一直坚持太原官军的身份,北海商行照样能援我兵甲粮草,王某便为明教做事又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握手言盟。
    自此,吕梁山、中条山,两支落草宋军正式归於明教河东绿林会麾下。
    当晚火光摇曳,映在山寨粗糙的木墙上,营帐中瀰漫著柴火和酒气的味道。
    李彦仙坐在虎皮垫上,腿上缚著木板,手中端著一碗四明山二锅头,望著对面同样豪饮的王荀。
    两人刚刚达成共识,决定联手抗金,此刻心情畅快,李彦仙便问道:
    “王老弟,你们吕梁山如何打家劫舍,有什么诀窍?”
    王荀闻言一笑,放下酒碗,豪爽地擦了擦嘴角:“说来也简单——咱们专门盯著那些剃了辫子的禿头,只要见著,管他是谁,直接砍了!”
    李彦仙闻言一怔,隨即皱眉:“此话怎讲?”
    王荀哈哈大笑:“李兄,你可知金狗如今的『十旗改制』,早已在太原以北全面推行?他们把咱们汉人一分为二——愿意剃辫子入旗的,便可成为『签军』给前线金兵当炮灰,全家也能变成旗人;不剃辫子的,全都编为奴籍,由旗人挑选做奴僕。”
    他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冷笑道:
    “所以啊,那些剃了辫子的,虽不是女真,却已是『二韃子』,是汉奸!”
    “我们太原兄弟落草为寇,这些年杀的人也不少,但从不滥杀无辜,专砍这些『二韃子』。一见著剃光头留辫子的,直接下手,绝不会杀错!”
    李彦仙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金人奴役汉人,逼人剃辫入旗,你们见著便杀,倒也是个法子……”
    王荀冷哼:“金狗是想分裂咱们汉人,让咱们自相残杀。可他们没想到,我们认的不是『宋朝』,而是咱们的汉人血脉!”
    “宋朝赵官家那帮人愿意苟且偷生,愿意割地卖民,那是他们的事!但我吕梁山的兄弟们,可不认这笔帐!”
    王荀越说越愤怒,猛地一拍桌案,怒目圆睁:“我们这些年,多少兄弟家破人亡?太原、真定、代州、忻口、雁门……哪处不是尸山血海?!”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若不是北海商行一直暗中接济,我们这些绿林兄弟早被金狗剿光了!”
    李彦仙点头,目光沉重:“王兄所言极是……你们杀『二韃子』的策略,倒是比正面对抗更有效。”
    王荀狞笑:“我们人少,敌人多,正面拼杀是找死。但我们能打冷刀子,能放冷箭,能趁夜偷袭,杀他个措手不及!”
    “金狗的旗军、签军,哪怕是汉人,日子也比奴籍好得多,吃的、穿的、住的都有保障。可我们呢?我们在山里啃树皮、吃野菜、冻得半死,兄弟们也不愿去剃辫子入旗!”
    “所以这些『二韃子』不光该杀,还得杀得凶、杀得狠,让他们知道,就算投了金人,照样不得好死!”
    李彦仙嘆了口气,目光深邃:“此法虽狠,却是如今最可行的策略。只可惜,我们人还是太少。”
    王荀却笑了:“少?如今十旗化推行后,多少百姓不愿剃辫子,纷纷逃入太行、吕梁、中条、泰山、梁山泊……咱们这股绿林火,可是越烧越旺了!”
    他压低声音道:“李兄,我且问你,若有机会,你可愿將中条山也併入绿林大义?”
    李彦仙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端起酒碗:“王兄既然问了,我便干了这一碗酒,做个答覆!”
    说罢,他一饮而尽。
    王荀大笑:“好!从今往后,你我並肩抗金,不死不休!”
    山寨中,烈酒燃烧,杀意瀰漫。
    北地绿林义军,终於迎来了真正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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