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记得的,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一条路都走过千百遍,但他现在努力去想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吃完饭,周宇帮著收拾碗筷。
姐姐不让他动手,说他在外面累,回家就歇著,他没听,端著碗碟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水才哗哗地流出来。
他洗碗,姐姐在旁边擦桌子,水流的声音,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妈妈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叠在一起,让他觉得很安静。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看见窗台上放著一个玻璃瓶,装了大半瓶水,瓶子里插著几枝东西,没有叶子,只有光禿禿的枝条,枝条上缀著几个花苞,还没有开,紧紧裹在一起,像一粒粒暗红色的小珠子。
“那是什么?”周宇问。
姐姐走过来看了一眼,“梅花,巷口那棵树上折的,年年腊月都折几枝回来插著,你忘了?”
梅花。
周宇的手停住了。
梅花。
他盯著那些花苞看,暗红色的,紧紧裹在一起,还没有开,水很清,能看见枝条的切口。
梅凝。
他应该认识这个名字的,这个名字忽然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是水底的石头,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从淤泥里翻出来,硌得他胸口一疼。
梅凝是谁。
回到客厅,姐姐已经回到了沙发上依旧开始织著。
“姐,”周宇忽然说,“你织的是毛衣还是围巾?”
姐姐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织物,看了一会儿,像是自己也有些不確定,“围巾,”她说,然后又低头继续织,“是围巾,快织完了。”
妈妈在旁边笑了一下,“你姐这几天,记性不太好,老是忘事。”
周宇看著姐姐手里的织物,深蓝色的毛线,织出一段窄窄的长条,確实像是围巾的宽度。
但那条围巾很长,从姐姐的膝盖上垂下去,堆在脚边,已经堆了一大团,周宇顺著那条围巾往下看,一直看到地面。
毛线团在姐姐脚边,是一只旧塑胶袋,里面装著剩下的毛线,已经不多了。
围巾的另一端从塑胶袋里延伸出来,经过姐姐的膝盖,经过她的指尖,一直垂到地上。
地面上,那条围巾还在往远处延伸。
周宇的目光顺著它看过去。
围巾从桌腿边绕过,从椅子底下穿过,经过墙角的簸箕,经过门边的那双旧棉鞋,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
周宇看著那条门缝,忽然觉得有些冷。
“姐,”他说,声音很轻,“你的围巾,织了多长了?”
姐姐没有回答。
毛衣针还在响,噠,噠,噠。
妈妈又给他夹了一块肉,筷子伸过来的时候,周宇注意到她的手,那双手他很熟悉。
只是现在那双手上布满了裂痕。
周宇移开目光,看向桌子。
桌上摆著西红柿炒蛋、青菜炒豆腐,还有那盘红烧肉,菜在冒著热气,热气裊裊地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打著旋。
他盯著那些热气看了几秒钟。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洗过碗了,碗碟是他亲手收进厨房的,是他亲手洗的,
周宇看著那些热气,忽然发现它们没有散开。
热气升到半空中,就不再往上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贴著天花板慢慢铺开,越积越厚。
灯光在那层云下面,变得昏暗起来。
“吃啊,”妈妈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宇低下头。
碗里的米饭还是热的。
他深吸一口气。
“姐,”他说,“够了,不用织了。”
姐姐的手又停了。
这一次,停的时间更长。
她慢慢抬起头,看著周宇,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不漂亮,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看著周宇。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小宇,”她说,声音很轻,“怎么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一瞬间,整个房间安静了。
毛衣针不响了。
妈妈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天花板上的热气不再流动,凝固成一层厚厚实实的灰云。
窗外那棵老槐树下,抽菸的老头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石墩,和一根还没燃尽的烟,搁在石墩边上。
他想起来了。
或者说,他允许自己“知道”了。
“姐,”周宇喊了一声。
她应了一声,“嗯。”
“梅花开了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眼角弯出几道细纹,那个笑容让周宇的心口猛地收紧,不管幻境是真是假,这个笑容是真的。
“还没呢,要等到腊月。”
周宇没有笑,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拼命忍住的泪。
“那你折回来那些,”他指了指窗台上的玻璃瓶,“现在是腊月吗?”
姐姐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玻璃瓶还在窗台上,水很清,枝条斜插著,花苞紧紧裹在一起,暗红色的,一粒一粒。
像火煞晶。
她没有说话。
周宇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分,不是天色晚了,是那种灰濛濛的光本身在变淡,厨房里的灯也暗了暗,又亮起来,又暗了暗,像是电压不稳。
周宇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鬆开。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还是那个味道,酱油多放了一点点,咸味压住甜味,肥而不腻。
他咽下去。
然后抬起头,看著姐姐,看著妈妈,看著这间他从小长大的屋子。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知道的。”
他放下筷子。
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但整个屋子都隨著那一声轻响,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墙壁上的白灰簌簌落下,奖状的一角翘了起来,窗户玻璃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姐姐看著他,眼泪终於流了下来,顺著脸颊,一滴一滴,落在手里那条永远织不完的围巾上。
周宇站起来。
椅子向后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他走到姐姐身边,弯下腰,伸手抱了她一下,她的身体很轻,不像一个真实的人,肩膀很瘦,毛衣上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围巾別织了,”周宇在她耳边说,“我不冷。”
他直起身,走到妈妈面前。
妈妈还是保持著夹菜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温和的笑容里。
周宇看著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盘红烧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走了,妈。”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的屋子里,毛衣针又开始响了,噠,噠,噠,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周宇没有回头。
他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外面不是走廊,不是楼梯间,不是那条窄巷子,也不是那棵老槐树。
门外面是那条两壁光滑如镜的甬道。
暗红色的雾气在脚下流淌,火煞晶的碎片散落一地。
幻境里的东西是假的,但它用的材料是真的,是从他自己的记忆里挖出来的,每一块碎片都是真的。
红烧肉的味道是真的,妈妈补丁的针脚是真的,姐姐踮脚关窗户的样子是真的,那个穿在里面没人看见的言语是真的,樟脑球的味道是真的,毛衣针的噠噠声是真的。
那条永远织不完的围巾,也是真的。
不是围巾是真的,是“想给他织一条围巾”这个念头,是真的,自己已经不在地球,这条围巾再织不完。
梅峰、胡彪、柳姑娘,三个人站在甬道里,像三尊雕像,眼睛闭著,眼瞼微微颤动,脸上各自带著不同的表情,那是他们各自幻境里,最深的执念刻下的痕跡。
梅峰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耐什么,胡彪嘴角咧著,露出一个傻笑,像是看到了什么好事,柳姑娘面无表情,但眼角有一道很细的泪痕。
周宇看著他们的模样,找了个墙壁边缘坐下,幻境的类型千奇百怪,但是像这种直接覆盖原本意识的確实少见,它似乎是直接鉤动人心里最深处的想法然后用自身的想法加以覆盖。
也就是说,如果自己內心不允许自己离开这里就无法离开,不是幻境在骗你,是自己在骗自己,阵法只是引动了內心的念头。
如此阵法,倒是有意思,周宇看了看远处,此间的主人阵道造诣绝对不低。
抬头看了一眼,周宇眼中又浮现出一抹担忧,幻境阵法有许多说法,但无一例外都无法从外部击破,只能本人自己来,否则轻则痴傻,重则当场死亡。
第33章 永不织完的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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