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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樊笼

    方誓自那大黎世界回来,回到那三盘山的山洞之中。
    便听得身旁不远处传来一阵哼哧哼哧声。
    他侧头一看。
    就在他左手边不到三尺的地方,一头公猪正站在一头母猪身后,两条前腿搭在母猪背上,后腿蹬地,整个身子伏在母猪身上,两只大耳朵扇得扑扑响,一耸一耸地使著劲儿。
    那母猪四蹄著地,稳稳站著,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哼哼。
    两头畜生挨得极紧,浑然不觉身旁已多了一个人。
    方誓的目光落在公猪的面门上。
    那里有一块狰狞的旧疤,正是月前他一道水印留下的伤痕。
    原来正是当初被他赶走的那头畜生。
    不知何时,那廝又悄悄摸了回来,也不知从何处寻了一头母猪,竟在这洞里明火执仗地繁衍起后代来了。
    那公猪正忙活得紧,气喘如牛,忽然觉得身旁似乎多了个甚么物事,猪头一转,两只大眼正正与方誓的目光撞个满怀。
    这一眼望去,两只大耳朵登时不扑闪了。
    它发出一声惊恐万状的尖叫,两条前腿猛地从母猪背上滑落,整个身子趔趔趄趄地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撇下母猪,没命地往洞外窜去,哪里还顾得上甚么露水夫妻?
    方誓哪会再给它机会。
    掐诀念咒。
    那丹田之中,本已空空如也,可就在他穿回这修仙世界的一瞬间,天地间充盈的灵气如潮水般涌来,那枯萎的丹田便似乾裂的洼地被江河倒灌,清亮的灵气汩汩涌入,竟生出了一缕法力。
    虽只一缕,细若游丝,却也够了。
    一道水印自掌心凝聚,这一回,不偏不倚,正正打入那公猪圆睁的眼眶。
    那公猪浑身一僵,四蹄蹬直,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两只后腿抽搐了两下,便再不动了。
    母猪原本正站著承受公猪的爬跨,公猪突然抽身退后、亡命逃窜、倒地身亡,它愣了一瞬,隨即转过身来,红著一双眼,朝著方誓便冲了过来。
    这母猪虽不如那公猪魁梧,却也生得壮实紧致,端的不可小覷。
    浑身的鬃毛根根倒竖,如钢针一般,粉色的拱鼻里噗噗地渗著白沫。
    四蹄刨地,咚咚作响,溅起泥土一片。冲將起来,竟也颇有几分凶猛的气势。
    方誓此时法力已然耗尽。
    方才那一缕细若游丝的法力,打出水印之后便涓滴不剩,丹田之中又恢復了先前的枯萎之態。
    法力若要重新积蓄,不过须臾便可,可那母猪已扑到跟前,哪里等得及?
    幸得他手中还有一柄砍刀。
    那刀乃是方誓从大黎带来的,刀背厚实,刀刃锋利,正是从熊保山手中购得的一柄凶器。
    方誓握紧刀柄,沉腰坐马,双手举刀,刀尖斜指地面。
    体內气血骤然涌动,两眼死死盯著那头扑来的母猪。
    那母猪扑到跟前,径直撞將过来。
    方誓侧身一闪,看准时机,將浑身气血尽数灌入双臂,一刀自下而上,迎著那猪头狠狠撩去。
    那母猪前冲的势头,加上方誓自身挥刀的力道,两股力量合在一处,尽数凝於那刀刃之上。
    一声刀鸣,那猪头竟被生生斩断,骨茬森森,血如泉涌。
    猪头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洞壁根下。
    母猪的无头身躯犹自往前冲了半步,四蹄一软,轰然倒地,脖腔里的鲜血汩汩涌出,淌了一地,腥气扑鼻。
    方誓收刀而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洞中重归寂静,只余血水滴答之声。
    ……
    天色微明。
    三盘山上晨钟一声响,钟声悠悠传下山去,穿过山林,漫过田野,直抵盘市。
    摊贩们推著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路,赶著在早市前占个好位置。
    铺子里的伙计打著哈欠卸下门板,將幌子挑出去,在晨风中一摇一晃。
    一个青年顺著涌入盘市的人潮,不紧不慢地步入盘市。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截月白中衣。
    衣料是寻常细棉布,洗得多了,顏色已有些发灰,边角处有几处细密的缝补痕跡,针脚走得齐整。
    青年穿过市街,熟门熟路,径直往西首而去。
    正行间,他的脚步忽然一顿,目光忽然被路旁一个摊位勾了去。
    那摊位极简陋,不过是地上铺了一块灰扑扑的粗布,四角用石头压著。
    粗布上摆著十几张黄纸符,码得整整齐齐。
    符上的硃砂纹路在晨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笔锋虽算不妙,却也周正规矩。
    摊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老旧的道袍,正低著头,伏在一张小几上画符。
    几上铺著一张黄纸,旁边搁著一只粗瓷碗,碗里盛著半碗硃砂,用清水调了,红得发稠。
    也稠红了他的指甲缝和虎口,可那挥动的笔锋,却渐渐画出一张符来
    那青年只瞧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原来是一张纳气符。
    这符他画过多少回?收过多少张?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你道这纳气符有甚么用?
    说穿了也简单。
    辅助修士吸入灵气,减少灵气入体时对经络的负担。
    好比一条河道,原本狭窄曲折,水流经过时总要磕磕碰碰。
    贴了这符,便如同將河道拓宽捋直了,灵气入体便顺畅得多。
    经络脆弱,纳气符便成了修炼时不可或缺的辅助之物。
    尤其对那些耗得起符籙、甚至用得起丹药的修士而言,纳气符几乎是每日修炼的必备之物。
    只是这符画起来颇为繁琐,一笔一划都讲究分寸,硃砂的浓淡、笔锋的轻重、符纹的曲直、法力的多寡,哪一样出了差错,便是一张废纸。
    那人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拿在手中细细观看。
    见无甚差错,轻轻吹一口气,助那硃砂速干,便放在一旁。
    这正是盘市西首的模样,多是些零散的摊位,不如东首那般阔气。
    这里没有御兽轩、养元阁那样的大铺面,摆摊的多是些散修——卖符的、卖药的、卖低阶法器的,各占一块地方,铺一块布,摆上几样物什,便算开张了。
    买的人也多是些穷散修,捨不得去大铺子里花大价钱,便来这西首淘换些便宜货色。
    你来我往,討价还价,倒也热闹。
    青年在摊前站了片刻,那画符的人似有所觉,抬起头来,那是一张五十来岁的脸,颧骨高耸,两鬢斑白。
    见有人驻足,连忙堆起笑容,道:“这位道友,可是要看符?纳气符,五张六粒碎灵,比灵符轩便宜半粒碎灵。道友若是有意,可以先拿一张去试用,有效了再来买,无妨的。”
    见青年沉默不语,那摊主又道:“道友莫嫌便宜没好货。我这符虽说价钱低,可每一张都是实打实画出来的,不似那大铺子里头,学徒赶工,符纹潦草,用了反倒伤经络。我画一张符,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硃砂调得浓淡合宜,笔锋走得稳稳噹噹,绝不会有那偷工减料的事。道友放心用便是,若伤了经络、碍了修行,你只管来砸我的摊子。”
    青年却道:“修炼本是为了向道。你在此画符,耗费的是自家法力,磨损的是自家经络,增益的却是旁人的修为。你帮了旁人向道,自家的道却止步不前。这又有什么好?”
    这世间,无论是生產劳作,还是法力在经络中运行,都要生出疲劳来。
    修行亦不例外。
    灵气在经络中运转周天,固然能增进修为,可那经络也隨之疲惫了。
    那疲惫的体感,是一种充盈肿胀之感,仿佛经络被灵气撑得满满当当,甚至微微发胀。
    可这却不是好事,端的危险得紧。
    身子乏了,便觉酸、痛、胀、麻。
    那经络疲惫了,也是如此,先就胀將起来。
    到了这个田地,便再也勉强不得。若是硬著头皮强运灵气,只恐伤了经络,损了根本,须得静养些时日,待其自家恢復方好。
    倘或不肯等候,只顾强撑,年深日久,便如那慢性的痼疾一般,暗暗积成隱疾,到那时节,莫说进境,便是这眼前的修为,只怕也难保住。
    常言道:忙里哪有真功夫,閒中才有长生路。
    故而欲求进步,须得少些操劳,多些修炼方是。
    可那劳作,方有灵石。
    有了灵石,方能买丹药、买功法、买符籙,才好修行。
    这便似一个死结,左也解不开,右也脱不得,不知困住了多少散修的一生。
    摊主怔了片刻,笑道:“道友这话说的……我就赚点灵石,有什么好不好的?向道的人得了便宜,我赚了灵石,大家都开心。至於什么道不道的,我一个画符的,哪想得了那么多?”
    他又道:“道友有这想法,想必也是个向道之人。既然是向道之人,那就更应该买了。你想想,那灵石再多也不经花——买丹药要灵石,买法器要灵石,租房子要灵石,连喝口水都要灵石。什么都要精打细算。灵符轩的名號是响,可它贵啊!一时开销不算什么,可日积月累下来,那可不是小数目……”
    摊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青年的识海深处却忽然传来那道阴鷙的声音:“李岩,你在此停留作甚?磨磨蹭蹭的,赶紧给我找合適之人。如今你炼气四层,也不需要这下品的纳气符。”
    李岩只得在识海中应道:“好的,前辈。”
    且说李岩,一个月又七天前闯了那方誓的租屋,却不见人。
    他在附近蹲了三天,始终不见方誓的踪影,估摸著此人已经跑路了。
    在老魔的建议下,他当即决定离开。
    与其守株待兔,不如先避一避风头。
    与方誓走三盘山外不同,李岩走的是三盘山里。
    老魔的意思很明確:顺道给李岩提升些修为,不然许多事情都不得方便。
    这一路进山,歷经艰险磨难。
    山中妖兽横行,毒瘴瀰漫,李岩数次险些丧命。
    最险的一次,他在一处峭壁上撞见了百草堂的採药人。
    那人正攀在崖壁上採摘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草。
    老魔一眼认出,那正是“点絳兰”,专用於衝破炼气三层瓶颈的珍稀灵药。
    李岩与那採药人缠斗良久,最终借著老魔的指点,趁对方一个疏忽,一刀结果了那人性命,夺下了那株点絳兰。
    又花了一个月的功夫炼化药力,终於从炼气三层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至於为什么不跑远、不离开三盘山地界另寻他处?
    原来修仙界自有那一套规矩。
    一来,路上妖魔鬼怪、劫修剪径,端的艰险重重,不提也罢。
    二来,但凡你是个外来人,到了別处的修仙者聚集地,既无身份,又无路引,谁肯认你?
    便想寻份像样的活计,也难得紧。到头来,只能低三下四,高买低卖,被人剥皮抽筋,苦不堪言。
    一旦出了甚么事,最先被怀疑的,便是这些没有根脚的外来人。
    那老魔虽然谨慎,却也晓得风险与利益的考量。
    当初见过李岩的本就没有几个,只要出去避一避风头便也够了。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那老魔瞧不上李岩的修为,嫌他不好行事。
    至於那日方誓为何凭空消失,老魔根据现场残留的气息,推演了一番天机,认定方誓身上必有一件穿墙遁地的符籙。
    李岩只能感嘆方誓运气好,不知从何处得了这么一件宝贝。
    李岩又道:“前辈,我晓得了。只是我在这盘市自有身份,不得行事太过乖张。”
    那老魔冷冷一笑,道:“我只要结果。不然,你的性命也可以作为结果。”
    李岩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转身便走。
    那摊主还在絮絮叨叨,忽见那青年驀地转了身去,脸上那热腾腾的神色,登时化作了几分遗憾。
    只是他早经惯了这般场面。
    来人站一站,听一听,然后转身便去,半粒碎灵也不曾留下。
    他便止了话头,低下头来,依旧画他的符,等著下一个过客。
    一如往常,恰似他那修为一般,在原地里打转转,年復一年,不进不退。
    可他李岩呢?
    纵是修为一寸一寸地上去了,也不过是在那老魔的手掌心里翻筋斗罢了。
    真箇是樊笼里的鸟儿,扑棱著翅膀,左衝右突,却怎么也飞不出那头顶的一方蓝天。
    正是:
    画符卖符度光阴,原地打转到如今。
    可怜多少求仙客,身在樊笼鸟在心。
    李岩忽然脚步一顿,在识海中道:“前辈,我找到方誓那般的人了。”
    只见前方大街上的人群中,一个身影正走著。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腰间悬著一只旧葫芦,面如淡金,十指骨节突出,如弯弓一般。
    不是方誓,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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