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这封跨越了千山万水的家书,终於摆在了杨暄的案头。
盐井县衙书房內。
杨暄看著信封上那熟悉的“杨国忠”三个大字,眼神极其平静。
幕僚站在一旁,脸上带著一抹傲慢的微笑。
“杨县令,右相大人对您可是舐犊情深啊。只要您点个头,交出青岙井的盐权,节度使大人立刻派兵护送您回长安。这穷乡僻壤的,哪里比得上长安的繁华?”
杨暄没有理会幕僚,他隨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的內容並不长,字里行间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与威严。
先是斥责他在姚州“胡作非为、有辱门风”,接著笔锋一转,又说“念及父子之情,不忍见其流落边荒”,最后拋出了条件:只要交出盐井,不仅可以免去责罚,还能让他回长安在六部谋个清閒差事。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驭人权术,也是杨国忠用来对付政敌的惯用伎俩。
可惜,他用错了对象。
“舐犊情深?”杨暄看著信笺,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当然清楚,一旦自己交出盐井,失去兵权,回到长安的下场是什么。
不是被软禁终生,就是在一杯毒酒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杨县令,您看……”幕僚见杨暄迟迟不说话,忍不住催促道。
杨暄抬起头,看了幕僚一眼。
然后,在幕僚惊愕的目光中,杨暄缓缓將那封象徵著右相权威的家书,放在了书案旁的烛火上。
火苗瞬间吞噬了信笺。
“杨暄!你疯了!那可是右相大人的亲笔家书!”
幕僚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抢夺,却被裴照一把按住了肩膀。
杨暄静静地看著那封信化为灰烬,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
“回去告诉鲜于仲通,也转告长安里的那位右相大人。”
杨暄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我杨暄,既然走出了长安城,就没打算再像条狗一样爬回去。”
“青岙井是我的,姚州是我的,这剑南道的南边,也是我的。想要盐?想要我的命?”
杨暄走到幕僚面前,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让他自己带兵来拿!”
幕僚被杨暄的气势震慑得连连后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灰溜溜地逃离了县衙。
看著幕僚离去的背影,崔慎有些担忧地走上前。
“郎君,您当眾烧了右相的家书,等於是彻底撕破了脸。鲜于仲通这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撕破脸是迟早的事。”杨暄转过身,看著墙上的大唐疆域图。
“安禄山在范阳的动作越来越大,大唐的这艘破船,马上就要沉了。我们不需要再顾忌长安的脸色了。”
就在这时,雷老虎匆匆走进书房,神色极其激动。
“郎君!听风阁刚传来急报!”
雷老虎递上一份密折,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
“在距离姚州三百里外的一个破落镇子里,咱们的暗谍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謫流放到剑南道的落魄军官!”
“一个落魄军官,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崔慎皱了皱眉。
“不!郎君,这人可不简单!”雷老虎咽了一口唾沫,“暗谍说,这人虽然天天在酒肆里买醉,但一身的杀气连咱们马帮最狠的兄弟都心惊胆战。而且,这人姓李,名光弼!”
“你说什么?!”
一直平静如水的杨暄,听到这个名字,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李光弼!
大唐未来的中兴名將!
那个在安史之乱中,与郭子仪齐名,甚至在战术指挥上还要更胜一筹的绝世统帅!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流落到了剑南道!
“备马!”杨暄一把抓起桌上的横刀,声音中带著无法掩饰的狂热。
“郎君,您要去哪?”裴照愣了一下。
“去请一位,能帮我们横扫天下的帅才!”
杨暄大步走出书房。
......
姚州以南三百里,永平镇。
这是剑南道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镇。
因为远离商道,加上连年受南詔生苗的袭扰,镇子上的百姓跑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在破败的土房里苟延残喘。
镇子西头,有一家掛著褪色酒幡的破落酒肆。
“砰!”
一个浑身散发著浓烈酸臭酒气的汉子,重重地將一个粗瓷大海碗砸在油腻的桌面上,衝著柜檯后面打瞌睡的掌柜大著舌头吼道。
“掌柜的……再来一角绿蚁酒!”
掌柜的被惊醒,看了一眼那个醉醺醺的汉子,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我说李军爷,您都在这儿喝了半个月了,上个月的酒钱还没结清呢。小店本小利薄,可经不起您这么赊啊。”
那汉子闻言,猛地抬起头。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头髮蓬乱,鬍子拉碴,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大唐军官常服的青色长袍,早已经洗得发白,甚至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但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得犹如草原上飢饿的孤狼。
被他这么一瞪,掌柜的顿时觉得脖子一凉,把后面难听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聒噪!”
汉子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半块碎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去!拿酒来!”
就在这时,酒肆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
“轰隆隆——”
马蹄声在酒肆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著,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腰挎制式横刀的精悍骑士翻身下马,迅速將酒肆的大门和窗户隱隱封锁。
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笼罩了这座破落的酒肆。
掌柜的嚇得直接钻到了柜檯底下,浑身发抖。
唯独那个买醉的汉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盯著桌子上那只空空的大海碗,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吱呀——”
酒肆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杨暄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圆领常服,在裴照的护卫下,缓步走进了酒肆。
他的目光在酒肆內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个醉汉的身上。
“郎君,就是他。”裴照压低声音说道,“听风阁的兄弟查过,此人名叫李光弼,原是朔方军中的一名游击將军。因为性格孤傲,得罪了朔方节度使安思顺,被安思顺找了个由头连降三级,发配到剑南道这穷山恶水来充当戍边小吏。”
“安思顺?安禄山的族弟?”杨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这就对上了。
李光弼这种骨子里刻著忠义的绝世將才,怎么可能看得惯安禄山一党在边关的骄横跋扈?
杨暄挥了挥手,示意裴照退后。
他独自一人走到李光弼的桌前,也不嫌弃凳子上的油污,直接坐了下来。
第126章 落魄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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