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县城,其实更像一块被人草草圈起来的旧集。
城墙不高,夯土都发黑了,北边墙角还塌了一截,只用木柵和乱石临时补著。
城门上头掛著半块旧匾,字早看不清,风一吹便咯吱作响。
门外没有多少等著进城的百姓。
倒是有个搭得歪歪斜斜的棚子,棚下摆著两张木案,一个穿短褐的帐房模样汉子正埋头记著什么,旁边还坐著两个拿短棍的閒汉。
几辆货车到了门口,不见人查路引,也不见人问籍贯。
先问的是装了什么。
“药材几篓?”
“盐巴几包?”
“过门钱放下。”
“修路费、净沟费、井水费一併算。”
其中一辆车上的商人当即变了脸。
“这不是上月才收过?”
棚下那汉子连头都没抬。
“上月收的是上月的。”
“你若嫌多,也可以不进。”
那商人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爭,只能咬牙掏钱。
阿福看得眼皮直跳。
“这也叫县城门?”
“这是吃路口。”
韩季通低声道。
“名义上是修城补沟,实际上大半都进了外头几家的手。”
“衙门未必不知道,只是懒得管,也不敢真管。”
杨暄没有作声,只坐在车里看。
直到主车到了门前,棚下那人才终於抬头。
他原本仍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可等看见前头车边掛著的官样木牌,又见后车里还有女眷隨行,脸上才微微变了变。
“这是……”
崔慎骑马上前,把文书递过去。
“奉詔赴任,盐井县新令到。”
那汉子先是一愣,隨即竟没立刻起身行礼,而是下意识朝城门里看了一眼。
像是先想看看,这事该由谁来接。
这一眼,杨暄看见了,韩季通也看见了。
韩季通嘴角微微一沉。
这说明连城门口这点人,都不觉得“新县令到”是需要立刻站起来的大事。
过了两息,那汉子才匆匆站起身来,脸上硬挤出一点笑。
“原来是县尊到了。”
“小的眼拙,竟没认出来。”
“只是衙门那边昨夜还没接著信,一时没备好人手……”
崔慎淡淡道:
“文书在此,人已到城门,衙门难道还要再问一遍真假?”
那汉子麵皮一僵,忙说不敢,转头便叫一个閒汉往里跑。
可那跑腿的也不见多慌。
一路小跑归小跑,姿势却懒,像去报的不是新县令入城,是哪家铺子里又来了一车布。
杨暄收回目光,淡淡说了句:
“进。”
车队穿过城门时,县里那股味道更重了。
不只是咸。
还杂著烂泥、药渣、牲口粪和一层说不清的潮腥。
街道不宽,两边铺子搭得乱七八糟。有卖粗盐的,有收皮货的,有摆著破木盆卖草药根子的。
还有几处门脸看著像茶肆,里头坐的却不是喝茶的人,而是一群短衫汉子,眼睛跟刀背似的,谁从街上过都要扫一遍。
最怪的是,县里明明来了新官,街边百姓却没多少围看。
像不是没看见。
而是见惯了,不稀奇。
又或者,他们压根不觉得这车队真能管到自己头上。
阿福越看越彆扭。
“公子,这地方瞧著不像县城。”
“像个谁都能来咬一口的破集。”
杨暄道:
“县城若只剩收钱和走货的用处,自然就不像县城了。”
等一行人到了县衙前,阿福才知道,原来先前那句“破集”还说轻了。
县衙大门倒还在。
可门前的石阶早豁了角,左边鸣冤鼓鼓皮裂开一道口子,上头落著灰。
门框边长了半尺高的野草,连那块写著“盐井县衙”的匾都歪著,一边高一边低,像隨时能掉下来。
门里站著几个人。
两个穿著皂衣的老差,一个捧著袖子打瞌睡的门子,一个像文书的小吏,还有个肚子微鼓、笑容倒很快的中年人。
真正刺眼的,不是他们穿得旧。
是他们站得松。
不像迎官。
像看热闹。
那中年人先迎上来,离著车三步便拱手,笑得倒不难看。
“下官不知县尊今日便到,迎迟了,迎迟了。”
“县丞昨夜还在南场看井,一时未回;主簿染了湿热,也下不了床。衙中简慢,还望县尊恕罪。”
这几句话一出来,火候便到了。
人是来了。
礼也有。
可县丞不在,主簿病著,意思只有一个。
你这个新县令今日到了,也未必就能今日把这衙门攥进手里。
杨暄没急著下车,只在帘后看了那人一眼。
“你是谁?”
那人忙又躬身。
“下官只是衙里帮著理日常杂务的书办。”
“这几日县中上下,暂由下官陪著转圜。”
没有名,也没官身。
却先站到了门口。
韩季通在副车上看著,眼神一下冷了几分。
他认得这种人。
不是最大的。
却一定是最滑的。
真碰上硬事,先缩的是他;外头要递话、里头要改口,跑得最快的也是他。
杨暄终於掀帘下车。
他伤还没全好,落地时动作不快,脸色也白。
可他人一站稳,门里那几个原本还松著肩背的老差,还是下意识收了一下神。
不是因为他们真怕这位新县令。
而是终於想起了,眼前这人再怎么是贬来的,也还是县令。
杨暄站在阶下,先没进门,只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歪匾。
“匾是何时歪的?”
那书办明显一怔。
谁也没想到,新官到门前,第一句问的不是接印,不是住宿,不是县里有几口井,而是这块匾。
“这……前些日子风大,旧钉鬆了,还未来得及修。”
“为何来不及?”
“衙中近来事务多……”
“一块匾,半日都扶不正。”
杨暄收回目光。
“你们这衙门,倒是真忙。”
那书办脸上的笑,顿时薄了一层。
延和这时也自后车下来。
她没说话,只站到一旁,抬眼看了看门里,目光从门子、老差、书办脸上一一掠过去。
那几个方才还敢偷看的人,竟有两个先低了眼。
韩季通在旁把这一幕看进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这夫妻俩一个看壳,一个看人。
都不是来走过场的。
进了县衙,更显得破。
前院砖缝里全是草,公案上积著灰,角落里堆著几只裂了口的木桶。
东边公房窗纸破了半面,用旧布胡乱糊著。
西侧吏房门开著,里头案上叠著一摞潮得卷边的文册,旁边还摆著昨夜没收的酒壶。
第48章 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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