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忙上前行礼:“郡主,外头风大,这里血气又重,您还是先回院里去吧。相爷已有吩咐,大郎君从偏门进,不许惊动內宅,先安置在西偏院……”
“我知道。”
延和没等他说完,便看向担架上的人。
她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一眼,比她想得还重。
不是简单挨了几杖,而是实打实地被往死里打过。
若非行刑的人最后收了几分力,眼下抬进来的怕已不是活人。
可她脸上仍未见半点失態,只问:“郎中呢?”
采蘩立刻回道:“已在偏院候著了,热水、净布、药都备齐了。”
延和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那管事。
“既是相爷吩咐先安置西偏院,那便抬过去。”
那管事听她口气平稳,心里正鬆了半口气,却又听她接著道:
“我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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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
那管事脸色一变,慌忙拦道:“这不合规矩。大郎君如今是御前待罪之身,相爷那里尚有处置未下,您若过去,万一……”
“万一什么?”
延和看著他。
她说话依旧轻,却轻得叫人不敢胡乱接话。
“万一沾了他的祸,牵累了我?”
管事额头冒汗,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低声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今夜府中本就乱,相爷心中正在火头上,郡主若再与此事牵扯过深,只怕……”
“他是我夫君。”
延和打断了他。
还是这五个字。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在院里对采蘩说,而是在偏门口,对著相府管事、金吾卫和一眾下人,当面说了出来。
“他今日是风光也好,是获罪也罢,名分都还在。”
“既然人抬进了杨府,便轮不到旁人拦我。”
那管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目光却撞上延和的眼,心里没由来一虚,终究低头退到一边。
“抬去西偏院。”延和道,“快些。”
一行人这才重新动了起来。
担架入了偏院,老供奉郎中已提著药箱站在门口。
见了杨暄的伤势,他原本还想依规矩先问几句,待看到延和的脸色,便把话都咽了回去,只沉声道:“把人放榻上,火盆再添两个,门窗留一线透气。其余閒人都退出去。”
屋中很快只剩下延和、采蘩、郎中和两个得力的婆子。
伤衣被小心剪开。
背上的皮肉一露出来,采蘩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铜盆差点没拿稳。
那已不是寻常杖伤。
大片皮肉绽开,血痂和碎布粘连在一处,越往下看越触目惊心。
纵是老郎中见惯了军中伤患,一时也皱紧了眉头。
“打的人最后留了分寸。”老郎中一边净手,一边低声道,“可前二十杖,是实打实落下来的。伤势重在皮肉与血气,脊骨倒未见断裂,这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采蘩脸色发白:“那……那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老郎中没立刻答,只伸手去摸脉,摸了许久,才道:“今夜若能熬过高热,后头再慢慢將养,命应当还能保住。”
这话说得委婉。
但屋里几人都听明白了。
能不能活,要先看这一夜。
延和站在榻边,看著杨暄那张几乎褪尽血色的脸,忽然问:“人是一直昏著,还是中间清醒过?”
抬人过来的金吾卫已退下,留下来搭话的是相府跟去接人的小廝,闻言忙道:“回郡主,杖打完后,大郎君只在末了说了几句话,隨后便晕过去了。路上也一直没醒。”
延和点了点头,不再问。
她转身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手腕,接过婆子手里的净布,在热水中绞了,递给老郎中。
老郎中一愣:“郡主,这等秽血之事,交给下人便是……”
“你只管医。”
延和声音不高。
老郎中识趣闭嘴。
屋中很快只剩下净伤、止血、敷药时压低的吩咐声。
杨暄在昏沉里並不安稳。
药粉洒上伤口时,他眉心狠狠一抽,整个人本能地绷紧,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被人硬生生拽了一把。
延和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厉害,掌心却全是冷汗。
她垂眸看了一眼,指尖略一停顿,终究没有鬆开。
杨暄朦朧间,像是听见了许多声音。
有杖声。
有甲叶相碰的鏗鏘声。
也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不急不徐,像隔著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他原本绷到断裂的神经慢慢松下去一点。
可他终究醒不过来。
高热是在三更后起来的。
先是额上发烫,隨后连呼吸都热了起来。
老郎中守著诊过脉,沉吟片刻,开了一剂发散兼止痛的药,又命人把烈酒拿来擦身退热。
偏院里一夜不熄灯。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正院。
杨国忠回来时,已是夜深。
他换了一身常服,脸色却比在花萼相辉楼外还要难看。
膝头因久跪而发麻,肩背因一夜惊怒而发沉,真正压在心上的,却是御前那一道又一道目光。
他知道。
今晚之后,长安城里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一场父子相杀的戏。
记得他如何被儿子拖下水,也记得他如何在御前跪请重责。
更可恨的是,他越想,越觉得那三十廷杖像不是自己打出去的,而是那孽障借著自己的手,替自己斩开了一条出路。
“相爷。”
心腹管事低声上前,“人已送进西偏院,郡主……郡主也过去了。”
杨国忠脚下微顿。
“她过去做什么?”
“说是……说是大郎君到底是她夫君,总要过去看著。”
杨国忠冷笑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夫君?”
“这府里倒还有人记得他是夫君。”
他一甩袖子,迈步进了正厅,坐下后第一句便是:“族谱呢?”
管事双手將谱册呈上。
杨国忠没有立刻翻,只把手按在封皮上,闭了闭眼。
真要把长子从族谱里剔出去,並不只是动笔那么简单。
这意味著,他要把今夜这场切割,从御前演给君臣看的戏,变成杨家门內实实在在的规矩。
只有如此,才能向圣人、向朝野、向所有盯著他的人证明——杨暄今日之举,与杨国忠、与杨氏一门,毫无瓜葛。
许久,他才开口:“交有司的文书,明日什么时候出?”
“按例,最迟不过明日午前。”管事低声回道,“但宫里方才已传来口风,圣人怒意未消,此案不会久拖,多半天明前便有准信。”
“好。”
杨国忠点了点头。
他又沉默片刻,像是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宫里准信一下,立刻擬文。”
“一,稟明宗正寺与京兆府,我杨国忠教子无方,愧对圣恩,自请削杨暄相府一应差遣,不復以相府子弟自居。”
“二,备一封和离书。”
第12章 他是我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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