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周六。
    林书白站在镜子前，身上穿著一件浅蓝色衬衫，王秀兰昨天在百货商店买的。
    “转过来我看看。”王秀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著一条领带。
    “妈，我不打领带。”
    “人家是北大的老师，你打个领带显得尊重。”
    “我十六岁，打领带像卖保险的。”
    王秀兰盯著他看了两秒，把领带放下了，“那你把衬衫塞进裤子里。”
    “塞了。”
    “塞紧点。”
    “紧了。”
    王秀兰又上下打量了三遍，伸手把他衬衫领子后面翻出来的標籤塞进去，然后退后一步，点了点头：“行了。你爸呢？”
    “在客厅擦鞋。”
    林建国確实在擦鞋。他坐在沙发上，左脚踩著一张报纸，右手拿著一块抹布，正在对一双黑色皮鞋进行地毯式打磨。
    王秀兰从臥室走出来，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髮盘了起来，耳朵上戴著一对珍珠耳钉——那是她结婚的时候买的，平时捨不得戴。林书白看见那对耳钉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上一次看见它们是在家里的全家福照片上，王秀兰穿著婚纱的那张。
    “妈，您今天真好看。”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东西都带了吗？”
    “带了，身份证、成绩单、获奖证书、发表文章的样刊。”
    王秀兰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每一份材料都在里面，然后合上，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
    南京路上人山人海。周六上午，游客、情侣、拖家带口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王秀兰在一家咖啡厅门口停下来。
    “是这家吗？”
    “是这家。”
    三个人推门进去，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人，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旁边是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目光扫过王秀兰和林建国，然后落在林书白身上，停了一下。
    “林书白？”他站起来。
    “刘老师好。”林书白走过去。
    刘老师伸出手，林书白跟他握了一下。刘老师的手很乾爽，力度適中，握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像在確认什么。他看了一眼王秀兰和林建国，“这是您父母？”
    “对，我妈妈，我爸爸。”
    刘老师点了点头，跟王秀兰和林建国分別握了手。王秀兰握手的时候明显用力过猛，林建国握手的时候则显得有些拘谨，像是怕把对方的手捏坏了。
    “坐，坐。”刘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一家三口坐下来。王秀兰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面试。林建国坐在她旁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互相摩挲。林书白坐在父母中间，姿势倒是很隨意，靠在沙发背上。
    服务员走过来，刘老师看了一眼菜单：“你们喝什么？这家店的咖啡都不错。”
    “三杯拿铁吧。”林书白很自然的说道。
    刘老师笑了笑，对服务员说：“三杯拿铁。”
    刘老师开门见山，“林书白，你的作文我看了三遍，《少年中国说》，钱学深教授推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篇作文放在任何时代的任何考场里都是一百分』学校內部还是很相信钱教授的，不然也不可能高一就来找你，不过还是要走流程，对你目前的情况进行一下了解，也希望你能理解。”
    “好的，您说。”
    “首先是你目前的学习情况，因为你也才高一还没有模擬考的成绩作为参考，你平时月考的成绩单有带吗？”
    “有的，有的。”王秀兰从包里把林书白的成绩单拿了出来递给刘老师。
    林书白各科成绩都不错，语文、英语尤其突出，毕竟前世好歹也是一本毕业的，在加上穿越给他带来的记忆力提升，过一本线一点问题都没有。
    刘老师记了下林书白的成绩，“听说你还再刊物上发表过文章？”
    林书白从王秀兰的包里拿出了故事会寄给他的样刊，“是的，我在《故事会》投了三篇短篇以及见刊了，《十月》上也投了一篇，应该是十二月刊，目前还没有发售，还有就是《人民文学》了，这个您应该也知道。”
    “哦，对了我还写了一部童话，是交给魔都儿童出版社出版的，预计是这个月底发售。”
    刘老师听到这里有些惊讶，他当然不可能是对林书白一无所知，但情况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他没想到除了《故事会》林书白在《十月》上也发表了文章，虽说《十月》比不上《人民文学》但也是国內最顶级的文学刊物之一了。甚至林书白正准备出版一部童话。
    刘老师没想过林书白会骗他，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毕竟到时候等时间一到谎言自然不攻自破。
    “好的我了解了，没想到林书白同学这么优秀啊，那我在跟你说一下注意事项，第一我们这个破格录取是要签合同的，到时候合同会寄给你，一式两份，签完合同要寄一份回来。第二如果你决定要来北大，签完合同后，等到高考完填志愿一定要把北大填成第一志愿。”
    刘老师说著说著喝了一口咖啡，“你看还有什么问题吗？或者林妈妈、林爸爸，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王秀兰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林书白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显然提前准备了问题清单。
    “刘老师，我想问一下，破格录取的名额每年有多少个？竞爭激烈吗？”
    刘老师想了想，“每年大概二十到三十个，全国范围內。竞爭確实激烈，但林书白的情况很有竞爭力。全国创新作文大赛一等奖、在《人民文学》和《十月》上发表作品、长篇童话已经出版——这些在高中生里是独一份的。”
    王秀兰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继续问：“那高考的时候，如果发挥失常，差几分到一本线，还有没有机会？”
    刘老师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差一分都不行。这是教育部的规定，北大不能破这个例。所以林书白同学，你的文化课不能放鬆。”
    林书白点了点头：“我知道。”
    林建国在旁边憋了半天，终於开口了，声音有点紧：“刘老师，北大食堂怎么样？”
    王秀兰转头瞪著林建国，眼神里的意思是“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林建国被瞪得缩了缩脖子，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刘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北大食堂挺好的。三十多个食堂，什么菜系都有。林爸爸放心，孩子饿不著。”
    刘老师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更轻鬆的语气：“好了，正事说完了。林书白，我问你一个不那么正式的问题。”
    “您说。”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是说，你觉得自己十年后在干什么？”
    林书白想了想，“写东西。继续写故事。”
    “不打算做別的？比如当老师、当编辑、进体制？”
    “不打算。”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大概是意外，也可能是重新评估。他见过太多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回答“还没想好”或者“听父母的”的学生，像林书白这样毫不犹豫说“写东西”的，不多。
    “你倒是挺確定的。”
    “確定的事不需要犹豫。”
    “这是北大的招生宣传册，还有一些材料，你先看看。有任何问题，隨时给我打电话。”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书白，“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机號和邮箱。”
    林书白接过名片，上面印著“北大招生办公室刘向阳”一行字，下面是电话和邮箱。他把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里。
    “那就先这样。”刘老师站起来，伸出手，“林书白，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以后能在北大见到你。”
    林书白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谢谢刘老师。”
    王秀兰和林建国也站起来，跟刘老师握了手。
    刘老师拿起公文包，转身走了，一家三口重新坐下来。王秀兰把那个小本子收进包里，深吸一口气，盯著林建国，“你刚才问的什么问题？北大食堂怎么样？你怎么不问北大厕所怎么样？”
    林建国一脸无辜，“民以食为天。吃饭是大事。你想想，孩子要是去了北大，一天三顿饭都在食堂吃，食堂不好吃怎么行？”
    “你当年考大学的时候怎么没关心食堂？”
    “我当年也没考上北大。”
    王秀兰被他噎住了，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林书白在旁边端著拿铁，杯子挡著半张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笑什么？”王秀兰瞪了他一眼。
    “没笑。我在喝咖啡。”
    王秀兰嘆了口气，站起来，“走吧，回家。你外婆还等著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