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莫德惠的声音沙哑却响亮,他举起双手朝人群虚按了一下,“我是莫德惠,奉省財政厅的!卢会长的事,岷公已经知道了,我也知道了!”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声音稍稍低了下去。
莫德惠擦了擦额头的汗,正色道:“顾长官查帐,是我经手的,也是岷公点头的——
而且,顾长官查的是大营工地的物料,不是针对卢会长个人。帐目刚起了个头,还没查出任何定论,顾长官怎么可能逼死卢会长?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逼死卢会长岂不是少了最重要的人证?”
他目光扫过人群,继续往下说,“我莫柳忱在奉天省府当差这么多年,为人如何,诸位可以出去打听。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卢会长的死,跟顾长官没有关係!这件事,我会亲自督办,三天之內,一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又不依不饶:“柳忱先生,您说没有关係就没有关係?遗书摆在——”
“遗书是真是假,还没查验!”莫德惠一脸严肃地打断他,“卢会长已经死了,诸位是来討公道的,还是来闹事的?若是来討公道的,就等三天,让我们把事查清楚;若是来闹事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神情分明已多了几分胁迫的意味。
中年男人瞪著眼睛老半天,正搜肠刮肚地想要再驳几句,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人群外围。
车门打开,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先伸了出来,扶住车门边框。
王永江穿著一件藏青色长衫,面色苍白如纸,在女儿王语悠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刀,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都愣住了。
锦州城里,没有人不认识王永江。
这位奉天省总长在锦州坐镇已有两个月,殫精竭虑筹措粮草安抚百姓,在眾人心中分量极重。
可他重病臥床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全城,谁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莫德惠也是一惊,连忙快步上前搀扶:“岷公!您怎么来了?大夫说过您不能吹风——”
“我不来,你们打算怎么收场?”王永江的声音沙哑低,可包括顾城在內,都感觉到了他威严的气势。
他推开莫德惠的手,一步一步朝台阶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永江走到顾城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他与顾城快速交换眼光,目光落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卢会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到时候,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我王永江在奉天这么多年,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
说到这里,他审视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就好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诸位若是信不过我王永江,现在就可以留下。若是信得过,就散了吧。”
台下鸦雀无声。
那个中年男人拱拱手,没有反驳。
王永江的名字,就是分量。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嘆气,有人搀扶著哭哭啼啼的卢家家眷默默离开。
那个白髮苍苍的老者临走前朝王永江拱了拱手,王永江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顾城始终站在王永江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
他望著渐渐散去的人群,心头却没有半分轻鬆。
卢守廉死了,线索断了。
遗书是假的,可百姓信了。
有人要借这件事,把他顾城钉在“逼死商会会长”的耻辱柱上。
顾城望著散去的人群,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李茂刚交代了卢守廉跟日本人有来往,大营工地的劣质物料也是关东军从大连港运来的,这边卢守廉就死了。
这事也太巧了。
难不成……是被那些日本人灭口了?
春上裕美。
这个名字骤然涌上心头:那女人杀了他两个弟兄,而现在卢守廉的死,多半也与她有关。
一箭双鵰,好狠的手段。
他正出神,耳边忽然传来王语悠一声惊呼:“爹——!”
顾城猛地回身,只见王永江身子一晃,整个人朝前栽去。
他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伸手稳稳扶住王永江的胳膊。
可王永江这一下虚得厉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顾城来不及调整,另一只手本能地朝旁边一撑——掌心触到一只纤细柔软的手腕。
王语悠正双手扶著父亲的另一侧,被顾城这一下带得身形不稳,踉蹌了半步,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顾城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將她稳住。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王语悠脸颊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像春日里乍开的桃花。
她慌忙低下头,睫毛扑闪了几下,手忙脚乱地从顾城掌中抽出手腕,退开半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顾长官,多谢……”
顾城也是一怔,掌心还残留著那温软的触感。
但他迅速敛住心神,扶著王永江的胳膊,沉声道:“岷公,先进去歇一歇。”
王永江摆了摆手,喘了几口气,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硬撑著站稳。
他看了看女儿通红的脸颊,又看了看顾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进去说。”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顾城搀著他慢慢走进旅部,莫德惠和杨鬆紧隨其后。
王语悠垂著眼帘跟在最后,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尽,心更像揣了一只小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偏厅內,杨松早已备好了热茶。
顾城扶著王永江坐下,又亲手將茶盏递到他手中。
王语悠站在父亲身侧,目光偷偷掠过顾城,见他神色如常,方才那片刻的失態仿佛从未发生过,心底竟莫名其妙地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她咬了咬唇,暗骂自己胡思乱想,连忙將目光移开,专心照看父亲。
王永江抿了一口热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顾城。
“卢守廉的死,你怎么看?”他的声音低沉。
第93章 三日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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