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团命丝稀稀拉拉的，细数也就几十缕，和常人比起来数量上都差了不少。
    不过这也正常。
    这汉子四十来岁还混跡街头，到死都是个帮派嘍囉，更没什么波澜壮阔的经歷，命数又不长，命丝自然多不起来。
    沈七念头一动，直接从中抽离出五缕，轻车熟路地引向自身的命丝。
    没过多久，同化完毕。
    一段画面走马灯般的在脑海中浮现。
    视线晃动，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正按著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册比划。《黑沙掌》。
    本就是劣等的炼法，勉强用来打熬皮肉，又没有汤药辅佐，练得不伦不类，堪堪摸到锻体境的门槛。
    画面一转，阴暗的街巷里。壮汉手里拎著短刀，正对著另一个帮派的汉子破口大骂，起因不过是为了这半条街两家商铺几两碎银的保护费。
    下一瞬，寒光一闪，一截刀尖直接捅穿了他的肚子。
    画面戛然而止。
    沈七看著石床上的尸体，只觉得荒谬异常。
    就为了几两碎银子，连命都搭进去了？
    大衍朝对他们放任自流，任其在泥沼里打滚，最后横死街头，实在廉价又悲哀。
    沈七懒得再去悲天悯人，他低头看向掌心。
    命丝中又多了一根凝实的赤红色细丝。
    不错。
    沈七嘴角微翘，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將剩下的命丝裹好，转身走到旁边的水盆前，开始干活。
    一炷香过后。
    沈七摘下沾满污血的羊皮手套，扔进木桶，在水盆里仔细净了手，甩干水渍。推开房门，沿著青石走廊去找赵有田。
    前院的帐房里，赵有田正翻著手里的册子调度杂役。听见脚步声，一抬头见是沈七，顿时愣住了。
    “哟，沈兄弟，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赵有田赶紧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笑，“可是缺了什么家什物件？还是那帮派的人死得太腌臢，污了老弟的眼？这都不打紧，老哥立刻安排两个手脚麻利的替你办了！”
    沈七拱了拱手：“劳烦老哥派人把尸体拉去停尸间，再给我送一具新鲜的来。”
    “弄完了？”赵有田当然不信。
    这外城帮派廝杀的死鬼，哪一个不是缺胳膊断腿、开膛破肚的，没半个时辰根本理不出个人样。
    但他自然不会把不信写在脸上，只搓了搓手，赔笑道：“沈兄弟手脚倒是麻利，走，老哥陪你去瞅瞅，顺便叫人推车。”
    两人顺著走廊，原路返回。
    赵有田跨过门槛，目光径直落向石床。
    原本开膛破肚、死相犹如恶鬼的壮汉，此刻平平整整地躺在那儿。腹部那道致命的豁口被缝合得平平整整，针脚匀称细密。
    再看面容，青面獠牙的狰狞死相全不见了，麵皮被膏脂填得饱满，五官舒展安详。看上去哪像是横死的，倒像是睡著了一样！
    神了。
    赵有田在这殮房混了十来年，过手的殮尸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来没见过动作这么快，还能把活儿干得这么漂亮的！
    “沈兄弟！这手艺……哥哥我是真服了！”赵有田连连拱手。
    但他隨即又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
    “不过啊沈兄弟，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劲！”赵有田满脸厌恶地指了指床上的尸首，撇了撇嘴，“这帮外城混帮派的渣滓，明明有一身力气，不去找些正儿八经的活计，给人当个护院、走走鏢哪个不好？非要在街面上好勇斗狠，仗著有股子力气，成天抢地盘打打杀杀，给朝廷添乱。这种人死不足惜，隨便拿粗线缝两针，凑合著別让零件掉下来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大周章。”
    沈七微笑著摇了摇头。
    “赵老哥，家传的手艺，不能在我这儿坏了规矩。”沈七语气温吞，倒真像个手艺人。“再者，细致殮尸，也好磨练心性。老哥只管按流程给我送尸体便好。”
    既然沈七愿意下苦力，赵有田当然是求之不得。
    他在心里直嘀咕：监天司出来的人，果然不是他这种凡人能揣测的，真他娘的是人中龙凤！
    “得嘞，兄弟你真是帮哥哥大忙了！”赵有田一拍胸脯，转身衝著走廊扯开嗓子吼，“来人！赶紧再给沈师傅推两具號子过来！”
    ……
    到了申时末，夕阳余暉顺著气窗斜斜打在石床上。
    沈七净完手，摘下围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天当差，五具额定的尸体全部处理完毕。除了那第一具壮汉的命丝，他又从另外两具死於帮派私斗的尸体上，成功攫取了两团暗红色的命丝。
    今天算是大丰收了。
    “沈兄弟！下工了！”
    门外传来赵有田的大嗓门。
    按照殮房的规矩，申时末，夕阳落山，便不再收新尸了。
    沈七拎起包袱走出殮房，赵有田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走，老哥带你去后院认认门，往后这就是你清修的地方了。”赵有田笑呵呵地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停尸区，推开一道厚重的隔断木门，眼前的景象瞬间一变。
    与前院那阴森压抑、飘著血腥味的敛房不同，后院显得幽静宽敞。种了几棵老槐，地上铺著乾净的青砖。
    赵有田带著沈七来到角落里一处带著矮墙的独门小院，推开虚掩的木门：“沈兄弟，就这儿。下午我让人仔细打扫了一遍，被褥枕头都是扯的新絮。这院子位置最偏，寻常时候那帮腌臢的杂役绝不往这边凑。你进去看一眼，缺什么东西和哥哥说就是了。”
    沈七走进去看了一圈。
    堂屋宽敞，东西厢房俱全，后头甚至还有个小天井。比清平镇老宅確实是强了不止一筹。
    “挺好，多谢老哥费心了。”沈七十分满意，隨后顺水推舟地提了一句，“別的都不缺，只是我需按方熬些汤药，劳烦老哥明日帮我寻个合用的药锅来。”
    “小事一桩！明天连带著木炭一起给兄弟送来。”赵有田满口答应，隨后拱了拱手，“那兄弟你先歇著，老哥我就先撤了，有事隨时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