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沈七挑著帘子的手僵住了，两眼直勾勾盯著窗外那个名叫晏清的学子头顶。
    他不是没见过命丝。自从觉醒神瞳以来，清平镇上成百上千號人的灰白凡丝，周文远和王老三那粗壮明亮的赤红命丝，乃至那名邪修被污染后的纯黑命丝，他都瞧得一清二楚。
    但无论品级高低、顏色如何，这些命丝的本质都是“丝线”。或粗或细，或散或聚。
    可晏清头顶的命丝却不一样。
    那赤红与青色交织的丝线，数量多得惊人，密密麻麻地升腾而起，竟在半空中相互缠绕、编织，隱隱构成了一方具体的轮廓！
    像是一卷半展的竹简，又像是一方虚幻的官印，在赤青交辉的光芒中不断流转。
    有形状的命丝。
    这完全顛覆了沈七对命丝的认知。命丝本是命运的载体，怎么会结成一件器物的样子？这究竟代表著什么？
    得弄清楚。沈七心里一阵疑惑。
    周文远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乾脆凑到窗边，顺著沈七掀开的帘缝，目光落在了街道上那群学子身上。
    “晏清。”周文远笑了笑，一口叫出了领头学子的名字。
    沈七收回视线，回头看向他：“大人认得他？”
    “这承平郡里，不认得他的可没几个。”周文远靠回厢壁上，语气中透著几分讚赏，“这晏清自幼博学多识，十三岁便通过县试拿了案首。今年刚满十六，就已经是咱们平洲省新科乡试的解元了。以他的才学，明年春闈金榜之上，必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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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七故作讶异，眉头微皱：“大人竟也对读书人如此推崇？”
    周文远闻言失笑，摆了摆手。
    “大衍朝传承千年，若只靠我们这群挥拳拔刀的武夫，哪撑得到今天。”
    沈七適时地露出茫然的表情。
    “文治武功，缺一不可。”周文远耐心解释道，“太祖立法，文人考取功名、身居高位之后，便有人道气运加身。像晏清这种未来的朝廷栋樑，別说普通武者，就是我这等金身境，若无端伤他性命，也要遭到气运反噬。整个大衍朝，都绝无立足之地。”
    沈七眼皮一跳。
    那赤青双色的竹简虚影，多半便与这气运有关。晏清一介书生，尚未入仕，命丝就已经凝出了形状——岂不是说，他命中注定要为官？
    “那若是文官贪墨枉法呢？”沈七问。
    “接了国运的人，性命便与王朝绑在一处。”周文远继续解释道，“贪墨草菅，轻则大病不起，重则暴毙当场。监天司的大人们自然而然的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
    “我朝上层，从无奸臣佞臣。”
    沈七靠回厢壁上，没再开口。
    天生武脉者被搜罗聚拢，受朝廷管辖。文思敏捷者入朝为官，受气运庇护。至於寻常百姓，平平淡淡按部就班过完一生。
    ……
    “吁——”
    马车猛地停住，车夫在外头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大人，监天司到了。”
    周文远整理了一下衣摆，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沈七赶紧拎上自己的灰布包袱，紧隨其后。
    双脚刚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沈七一抬头，就瞧见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
    “承平郡监天司”。
    字跡铁画银鉤，透著股难以言喻的凛冽气息。沈七只多看了两眼，便觉眉心刺痛，赶忙挪开视线。
    大门两侧，八名披坚执锐的甲士矗立。身上包裹著玄黑重甲，只露出一双双漠然的眼睛。
    沈七余光快速扫过他们的头顶。
    八个人，清一色的纯红命丝。虽然不及王老三那般粗壮，但毫无疑问，这八个看大门的守卫，全都是武者。
    沈七老老实实地缩起肩膀，跟在周文远身后往台阶上走。
    刚迈上台阶。
    “大人且慢。”
    一道声音从门內传来。
    一名穿著藏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跨出大门，稳稳挡在了两人身前。他腰间掛著一枚青铜小印，面容冷肃，审视的目光在沈七身上扫过。
    周文远停下脚步，微微拱手。
    “林主簿。周某执行公务归来。”
    “周大人一路辛苦。”
    被称作林主簿的官员还了一礼，但脚步未挪半分。
    “你回司述职理所应当。但这人是谁？看穿著打扮，非我司中人。按规矩，外人不得擅入，得按律严查核验。”
    沈七站在台阶下方，安分地佝僂著背。
    “林主簿见谅。此番並非周某有意破坏规矩，实乃事出有因。”周文远语气沉重了几分，“清平镇驻点的三等寻脉使王守，殉职了。”
    林主簿眼神一变。
    “是邪修所为，寻脉录虽追了回来，但还是有二人被害。”周文远从怀中摸出那本沾著暗黑色乾涸血跡的薄册子，递了过去。
    林主簿接过册子，隨便翻了两页，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杀朝廷的官，这在监天司眼里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若非邪修已诛，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周文远转身指了指沈七。
    “此子名叫沈七。乃是王守生前发掘出的身具武脉之人，只是还未来得及录入册子。我赶到时，邪修正欲对他下毒手。周某將其击毙后，便將这小子带了回来。”
    林主簿重新打量起沈七。
    “就是他？”林主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这骨架气血，確实是身具武脉。但他身上怎么有一股这么重的阴气？”
    “大人有所不知，沈七自幼殮尸，阴气鬱结於脉。前几日被那邪修的煞气折腾了一番，阴阳激盪，反倒冲开了鬱气，武脉外显。”
    沈七注意到，周文远刻意略去了不少细节。
    “林主簿，此子气血极为雄浑，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还请行个方便，让我带他去测一测武脉品级。”
    林主簿沉吟片刻。
    “既如此，那就按规矩验明正身。”林主簿侧开身子，招来门內一名书办，“带他去验武堂测武脉。周大人，册子留下，你得先去向寻脉使大人稟明王守一案的详细经过。”
    “理应如此。”周文远转头看向沈七，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跟著去吧。不用紧张，只是查验一下资质，决定你日后的去处。”
    沈七乖顺地点头应是。
    他跟著书办，跨过了监天司那道高高的门槛。
    院內青砖铺地，来往走动的吏员个个步履匆匆，不苟言笑。
    绕过两处迴廊，一座完全用黑石砌成的大殿出现在眼前。殿门上方悬著两字：“验武”。
    “进去吧。”书办推开沉重的黑木门。
    屋內没有窗户，光线昏暗。正中央摆著一方半人高的黑铁台子，台上镶嵌著一块磨盘大小、浑圆无瑕的白玉石。
    玉石內部隱隱有乳白色的流光游动。
    “把手放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