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滚动著。
    车窗外日头正好，可车內照不见半点暖意。
    沈七靠在车厢壁上，伸手挑开半边厚重的麻布窗帘。
    官道两侧，乌泱泱的流民正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南边挪。
    这些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乾裂的嘴唇和空洞的眼神里，找不出一丝鲜活的气息。
    沈七抬起眼皮，朝他们头顶扫去。
    满眼皆是灰败。
    这些灾民头顶的命丝短得可怜，灰白交杂，稀薄如纸，仿佛过阵秋风就会被吹个乾净。
    正瞅著，路边一个身形佝僂的妇人脚下一绊，直挺挺地栽进了枯草堆里。身子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几乎是断气的当口，她头顶那不到半指长的灰白命丝也跟著崩断了，化作几缕残烟，转瞬就被秋风吹得乾乾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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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
    后面的灾民毫无反应，只是麻木地绕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沈七眉头微皱，放下帘子，將这满眼的绝望挡在车外。
    “觉得可怜？”坐在对面的周文远突然开口。
    他双眼微闭，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身子顺著马车的顛簸轻轻晃荡。
    “小人只是觉得，人命太贱。”沈七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原以为只是天灾，没成想外头竟已经乱成了这幅光景。”
    周文远睁开眼，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这可不是天灾。”
    他盯著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向沈七解释道：“这些人也不是大衍王朝的子民，我大衍王朝谨遵太祖遗训，代代君王爱民如子，怎会让百姓无故流离失所？但这世上，总有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北方那些蛮人歷来不服王化，崇尚武力，从不约束武者，为了抢夺地脉等资源连年征战，这才招致了灾祸。”
    “打仗……怎么会打出旱灾？”沈七搓了搓额头，满脸不解。
    “你尚未踏足武道，不理解是正常的。”周文远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敬畏与嚮往，“武道修行，一旦到了第六境“无漏”，气血圆满，劲力通天，就已经是完全非人的存在了，这次北边出了奇物，那几个老东西为了爭夺大打出手。”
    “气机交织间，云气被罡风绞碎，地脉被劲气截断。一直下不来雨，这便成了旱灾。再往后，死的人多了，尸体堆积如山没人收埋，煞气外泄，瘟疫自然就起来了。”
    听到这儿，沈七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几个人交手，能生生改了几个州府的天象？！这是何等的伟力。
    “眼下北边就是个烂泥潭。除了蛮子，还有些旁门左道也混在里头。”周文远冷哼一声，“战场上死的人太多，在他们眼里全是资材，尤其是武者，那些邪修便趁机收集武者遗体，修习各种邪法。他们倒是不敢侵犯我大衍朝，但疫病还是蔓延了过来，靠北的几个城镇都遭了殃。”
    沈七低著头，心臟狂跳起来。
    北方战场？满地都是武者的尸体？！
    要是有机会去战场上转一圈……
    但他很快压下了心头的火热，自己现在这微末道行，去了也是给人平添一份修行资粮。
    得先在郡府站稳脚跟，把实力提上去再说。
    沈七垂下眼皮，露出一副后怕的神情：“连死人都不放过，这些邪修確实该杀。”
    周文远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
    三天后。
    车厢外突然传来马匹的嘶鸣，马车稳稳停在了官道上。
    “到了，掀开帘子看看吧。”周文远笑著说道。
    沈七依言挑开厚重的车帘，抬头一望，呼吸不由得一滯。
    承平郡城。
    几十丈高的黑青色城墙，真就像一头张著血盆大口的猛兽盘踞在地上，一眼根本望不到头。几丈宽的城门垛口上，也全是闪著寒光的守城军械。
    马车缓缓逼近。
    城门外设了三道粗壮带刺的拒马关卡。
    百名顶盔贯甲的士兵手持长矛，正挨个盘查准备入城的商队和流民。
    队伍排出了二里地。
    人群乱鬨鬨的，夹杂著孩子的哭闹、商人的交谈和士兵的呵斥。
    车夫却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直接赶著马车朝关卡驶去。
    “瞎了眼了！停下！接受盘查！”一名城门尉按著腰刀，大步走上前来，厉声喝止。
    车厢內，周文远掀开帘子，扔出了一块牌子。
    腰牌在半空打了个转儿，稳稳落在那城门尉手里。
    城门尉火冒三丈地低头一看，牌子上刻著朱红色的三个方正大字——监天司。
    他嚇得一个机灵，脸上的凶煞立马褪了个乾净，立刻双手捧著腰牌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递迴车窗里。
    “卑职有眼无珠，衝撞了大人，大人恕罪！”
    说罢，他转身拔出腰刀，衝著挡在前面的士兵扯著嗓子大喊：“让道！”
    士兵们见状哪敢怠慢，赶忙上前两个人，把几百斤重的拒马快速搬开，硬是在拥挤不堪的城门口辟出了一条宽敞的道儿。
    原本吵闹的商客们瞬间噤若寒蝉，纷纷往两侧退避，敬畏地注视著这辆马车，看著它停都不停，长驱直入。
    马车一进城，喧囂声就扑面而来。
    脚下全是一丈多长的大青石板铺就的敞路。街道两旁，三四层高雕樑画栋的飞檐楼阁挨挨挤挤，酒肆掛出的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叫卖声、马蹄声交织在一块儿，直让人看花了眼。
    沈七靠在窗边，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
    清平镇上数年难出一个的天生武脉，在这郡城里竟成了寻常。
    仅仅是扫过半条街，他就看到了数十个头顶飘著红色命丝的人。
    那些穿著短打的护院、骑著高头大马的鏢师、甚至路边酒楼里喝酒的壮汉，命丝中大多夹杂著暗红，虽然纤细，但数量並不少。
    正细细看著，沈七的视线突然被几个人吸引了。
    那是几个穿著月白长衫的年轻学子，正摇著摺扇，有说有笑地从马车旁走过。
    沈七的目光，正是为领头的那个面容俊朗的学子所吸引。
    他头顶的命丝赤青交辉，青似春日之木，赤如冬日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