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维柯从防风林边上的坡道缓缓驶下江边,稳稳停在老顾皮卡前面,风雪已经大到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景象。
天地间一片灰白,整个天地都在嘆息。
车门推开的瞬间,寒风扑面而来。
林见跟著沈寻下车,雪地靴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怀里的拍立得烫的像烧炭,镜头不受控制地朝著江面的冰缝倾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隔著厚厚的冰层与深渊之下的某种气息遥遥呼应。
沈寻立在风雪里,手中的桃木杖重重往冰面上一拄,杖身瞬间亮起淡金的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顺著冰面散开,所过之处,空气中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他看著皮卡。车门大开著,老顾已经不在车里了。冰面中央那道最宽的冰缝前,一道佝僂的身影正跪在雪地里,额头死死抵著冰面,抖成了筛糠。
“別过去!”叶灼低喝一声,伸手拦住了想往前冲的林见。防暴盾挡在身前,工兵铲握在右手,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冰面不对劲。”
话音未落,周遭的风雪忽然静了。
呼啸的风声、雪落在衣服上的声音、冰下江水流动的哗啦声,全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刺骨的寒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夏末晚风里裹挟的、清甜的槐花香气。
林见只觉得眼前一晃。厚厚的冰原、漫天的风雪瞬间消失不见。
她站在了城郊纺织厂的门口,两排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细碎的白花瓣隨著晚风簌簌落下。不远处的树下,站著个扎著两条油亮麻花辫的姑娘,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手里拎著个铝饭盒,眉眼弯弯,正朝著路口的方向望。
是秀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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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莲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看见路口走来的男人时,瞬间弯成了月牙,快步迎了上去。男人穿著一身工装,身上有淡淡的柴油味,正是年轻时的老顾。
秀莲一把拉过他的手,把还冒著热气的白菜猪肉包子塞到他手里:“又不吃饭就去干活?胃不要了?”
老顾挠著头傻笑,咬了一大口包子,油香混著肉香在嘴里散开。他看著眼前笑盈盈的姑娘,三天两夜长途的疲惫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可一想到自己常年在路上,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又忍不住酸涩,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多抽时间陪著她。
林见站在一旁,像个透明的旁观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顾胸腔里滚烫的欢喜与心动。那是他这辈子最乾净最安稳的时光,是往后几十年里,做梦都想回去的时光。
画面像流水一样往前淌,槐花树的影子淡去,变成了北方冬日里一间带小院的小平房,是他们刚凑钱买下的家。
窗玻璃上结著厚厚的冰花,屋外寒风卷著雪花拍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屋里生著煤炉,老顾正踩著板凳,给窗缝贴胶布。秀莲站在一旁,手里攥著热毛巾,等他下来就一把拉过他的手,软乎乎的毛巾烫得老顾心口发颤。
“以后咱们有家了。”秀莲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用再租房子搬来搬去,不用再吃了上顿愁下顿,咱们好好过日子。”
老顾攥著她的手,掌心躺著他攒了三个月买的戒指。他笨手笨脚地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说以后一定给她换金的,换大的,让她过上好日子。秀莲却笑著摇头,把戴著戒指的手紧紧贴在胸口,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不用,戴著这个,就够了。”
林见的鼻尖一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顾此刻心里的篤定与温柔,那是想和一个人过一辈子的真心,是想把世间所有的好都捧到她面前的执念。可越是温暖,心底的缝隙就越疼,她像提前知道了结局的看客,看著眼前的幸福,只觉得喘不过气。
而幻境的中心,老顾早已彻底沉溺其中。他牵著秀莲的手,走过了一年又一年,心底满是欢喜,连梦里都是和她相守的模样。
画面里,是深冬的深夜,屋外飘著鹅毛大雪,秀莲躺在床上,烧得脸颊通红。老顾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心如刀绞,二话不说把她背在背上,衝进风雪里。等到了医院,他的眉毛和鬍渣上全是冰碴子,手冻得抖个不停,却还紧紧攥著秀莲的手。
这些被时光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回忆片段,被冰下的邪物一点点挖出来,铺成了最温柔的陷阱。
沈寻站在冰面上,手指祭出一滴灵血,滴在蛇牙上。
他没有陷进去,因为他执念不够深。
但他破不了这幻境。
不是力量不够,是这幻境不是靠轮迴之力能破的。
它靠的是执念。
老顾的执念是秀莲,叶灼的执念是爷爷,林见的执念是爷爷和父母。他们没有放下,幻境就不会碎。
他只能撑。
金血在一滴滴落下。
他只是在撑。
撑到眾人醒来。
金光炸开。天空裂了一道缝。
老顾的身体顿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丝。他看见了冰面,看见了冰窟,看见了自己跪在雪地里。秀莲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老顾,別走。”他的手伸了出去。天空的缝又合上了。
叶灼站在一旁,手里的防暴盾牌和工兵铲早已消失不见。她看著眼前相拥的两人,看著秀莲眼里满溢的幸福,心底忽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了爷爷,想起了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想起了自己没能护住的那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是她自己的幻境。
大兴安岭的满归镇。漫天飞雪里小小的她被包裹在一团棉被里,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雪很大,风很冷,她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发青。她记不清爸爸妈妈的脸了,只记得他们放在自己就离开了,妈妈的眼泪淌在自己的小脸上冻成了冰。那两道模糊的身影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灭了。
然后她看见了爷爷,是年轻的爷爷。他穿著绿色的军大衣,戴著雷锋帽,嘴里叼著一个菸斗,脸被冻得通红。他蹲下来,看著她。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把围巾摘下来裹在她的小脸上,有人摘下手套揉搓著她的小脸给她取暖。但没人把她带回家,大家都有自己的孩子需要照顾。
是年轻的爷爷,他把她抱起来,裹进棉袄里。她闻到他身上的旱菸味,还有松木和雪的味道。那是她这辈子闻到过的最安心的味道。
她在爷爷的怀抱里,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叶灼。
她知道那是自己。她想上去跟她握握手,但她够不到。
火车站里,林见拎著行李箱,站在进站口。
爸爸妈妈站在她面前,妈妈在抹眼泪,爸爸拍著她的肩膀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她笑著拥抱了爸爸妈妈,转身登上了火车。
在车上,她是那么开心,那么兴奋,她看著窗外倒退的风景,耳机里听著喜欢的音乐。终於离开了家,爸爸再也不能严格教育她怎么做人,妈妈再也不会时时嘮叨鸡毛蒜皮的事情。
她蹲在幻境里,看著那个十八岁的自己走进站台,看著爸爸妈妈在人群里挥手。她想喊她,想告诉她別走,想告诉她多陪陪他们。
她喊不出来,她只能看著。
沈寻看著冰面上眾人痴迷的模样,用力把桃木杖砸在冰面上。幻境又裂了一道缝,比上次的更大了一些。
叶灼浑身一震,眼前的场景变成了是杭州的老屋。她躺在小小床上,一条腿高高的翘著,爷爷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个鹿骨掛坠。
小叶灼坐在他面前,好奇地伸手去拽。爷爷轻轻按住她的小手,把项炼戴在她颈间,声音放得很低:“灼灼,这是萨满阿姐送的护身符,戴著它,就像有人替爷爷护著你,护你平平安安,暖温暖暖。”
叶灼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记得这个晚上。这是她第一次戴上鹿骨项炼,也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会替她护著。她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想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穿过去了。
她碰不到他,她只能看著,看著爷爷把项炼戴在小叶灼的脖子上,看著她笑,看著她不知道这一切有多重。
幻境又合上了。
林见和爷爷坐在学校门口的快餐店里。林见一手拿著汉堡,一手拿著薯条蘸著蕃茄酱。眼睛笑成来一条缝。
爷爷笑眯眯的看著她,把一个乌木盒放在桌上,嘱咐著她好好保管: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以后一定用得上。
在幻境中的林见却看到了爷爷脸上一闪而过的沉重,可惜当时自己只顾著吃东西没有发现。
而这次,是自己最后一次见爷爷。
沈寻手上猛的发力。金血顺著杖身滴到了冰面上。
幻境又裂了一道缝。
林见抬起头,她看见了爷爷。
爷爷在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面前是无尽的江水,眼前隱隱闪过一丝光亮。身后却传出了一波又一波的震颤,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虚空中爬出来。
她不知道这一切意味著什么。
幻境又合上了。
这一次,合得更紧了。
沈寻的桃木杖在微微颤抖,他的脸变成了地上的白雪。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停了,他们就回不来了。
第四次裂开。
不是他破的,是幻境自己裂的。
那些画面开始晃,槐花树在晃,小平房在晃,老顾和秀莲的笑脸在晃。
像信號不好的电视,像上面上搅动的波纹。它开始瓦解了。
沈寻的金血让幻境鬆动了一瞬,但真正让它裂开的,是老顾的执念。
他不想回去了,他知道那是假的。
老顾跪在冰面上,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江水还是眼泪。
叶灼站在他身后,手还伸著,像在抓什么。她的指尖是空的。
林见蹲在地上,抱著相机啜泣,肩膀在一下下的抽动,但她没有鬆手。
沈寻站在他们身后,握著桃木杖,金血还在流。他的脸是白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了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风雪又刮起来了。冰面上的裂纹还在,但幻境退了。至少现在退了。
沈寻知道,它还会来的,它会等。
等他们放下防备,等他们忘了,等他们再陷进去。
他们只知道,他们还活著。
他们都回来了。
第六章 寒江覆雪,幻境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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