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清晨的风裹著深冬的凛冽,像无数细小的冰刃刮过老巷,衬得巷口愈发寂静。
早餐铺的白雾裹著豆浆与烧麦的香气漫过街角,暖香混著人间烟火气,在寒风里滚了两圈才散。
林见抱著那台磨得发亮的旧拍立得跟在沈寻身后。相机镜头上的划痕像被时光磨淡的旧疤顺著指尖往心口钻。
巷口空地上,军绿色依维柯2045的车身泛著哑光,叶灼倚在车门边,戴著一顶黑色鸭舌帽,利落的短髮贴在耳后,一身黑色工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裤脚束进马丁靴,见两人走来,抬手便拉开了车门。
沈寻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叶灼,林见,你们认识一下。”,叶林二人相互点头道了声你好。
车厢里有很多储物空间,看上去整洁乾净,复合弓、工兵铲掛在主驾驶位后方,最显眼的是四个户外包,整整齐齐摆在车尾床上。
“-40c级的全套户外装备,四套,各个尺码都有。”叶灼的声音冷而稳。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车厢后排床边的隔帘,“里面能换衣服,路上换好,到地方直接下车,不用挨冻。”
沈寻指尖无意识地轻敲了下膝头桃木杖蛇头,杖身的墨色纹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光,转瞬便隱入木纹里,快得像错觉。
这根杖跟著他走了太多年,总能先於他的感知,触到那些人间烟火里掺了的虚浮东西,那些越界的、不该钉在这片实地上的气息。
“考虑得周全。”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握著杖身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半分。
叶灼微微点头,踩离合、掛挡、鬆手剎,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手动挡的高大越野车在她手中,稳得如同驾驶小轿车。
车子缓缓驶入主路,朝著北方一路疾驰,路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虚影。
天光隨著车轮滚动渐渐沉下来,风势越来越猛,窗外的景物从枯黄的农田,慢慢变成枝干枯僵的寒林,道路两侧只覆著薄薄一层霜白。远处的天色已泛出灰濛,风里裹著细碎的寒意,似有雪意酝酿。
林见贴著车窗往外看,越往北走,越觉得窗外的景物像是贴在玻璃上的画,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相机,温热的机身像在回应她的不安。
隔帘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林见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出来时,车厢里的暖气依旧吹拂,沈寻早已换好装备,胸口的服装下,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快得像风雪里转瞬即逝的星子。
林见在中排座椅坐下,探头看著叶灼。叶灼鸭舌帽的帽檐微微压著,遮住了大半眉眼,露出的下頜线利落流畅,耳后短髮被车內暖气吹得微微晃动,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指尖带著常年握器械磨出的薄茧。
她忍不住轻声问:“叶灼姐,你和沈寻先生,认识很久了吗?”
叶灼的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公路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却顺著车轮滚动的声响,將一段藏了许多年的往事铺展开来。
他们的相识,始於杭州的一间老屋,一个老人离世后,依旧不肯散去的温柔执念。
那年叶灼二十三岁,刚脱下穿了五年的迷彩服,捧著退伍证踏上故土,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却没能护住那个给了她一辈子温暖的人。
不过是出门去参加工作面试的一个小时,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爷爷,在巷尾被几个半大孩子围堵推搡,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最终没能撑过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爷爷走后的第七夜,老屋里的灯总在深夜无故亮起。不是风动窗欞的错觉,也不是线路老化的故障,是书桌前总浮著一层极淡的暖光,像有人静静坐在藤椅上,一笔一划,反覆描摹著她的名字。
叶灼蜷在床边,起初只当是悲伤浸心生出的幻觉,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桃木杖点地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咚。
一声轻响,不重,却像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瞬间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凉。
她抬眼望去,来人一身灰衣,黑镜遮目,周身气息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一双握杖的手,乾净、稳定,带著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寻。
男人没有贸然进门,只静静立在门槛外,目光落在书桌前那团不散的暖光上,声音轻得融进夜色,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他捨不得走。无恨,无嗔,只守著这间屋,守著你。”
叶灼浑身一僵,鼻尖一酸。
那些夜里莫名变得温热的水壶、被悄悄摆正的软皮本、窗台上永远保持湿润的花盆,甚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爷爷常用的旱菸味,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著落。
是爷爷,他还没走。
那本软皮本,是爷爷亲手给她订的,从前她上学时,总用这个本子写作业,爷爷就坐在旁边,戴著老花镜,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她的名字。
沈寻手中的桃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指尖划过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窗前忽然漫起一层薄雾,寒而不冷,静而不凶,没有丝毫戾气。
叶灼什么也看不见,却只觉空气骤然一凝,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仿佛有某种古老而肃穆的存在,无声路过人间,悄然停在了这间小小的老屋。
“一生行善,拾孤养弱,魂无恶气,唯系温情。”沈寻的声音依旧很淡,像是在对雾中那道无形的身影行礼,又像是在对她陈述一段早已註定的结局,“不必拘,不必引,让他安心归处,便是最好的成全。”
雾中似有气息微动,一缕细碎的微光轻轻落在摊开的软皮本上。那些被爷爷反覆写过的“叶灼”二字,火字旁忽然亮了一瞬,微弱、温暖,却带著无比坚定的力量,像是最后的告別。
书桌前的暖光轻轻晃了晃,像人轻轻嘆了口气。叶灼忽然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没有声音,没有触碰,可她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一只苍老而温柔的手,隔空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带著宠溺与牵掛。
“灼灼,要暖。”那是爷爷一辈子对她说得最多的话,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是她往后余生最珍贵的念想。
暖光缓缓散开,像雪花融进夜色,不留一丝痕跡。窗前的薄雾也隨之淡去,老屋重新陷入深夜的寂静,屋里只剩下她,和这个陌生的灰衣人。
“我叫沈寻。”他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行走人间,渡化那些未散的执念。”
叶灼望著他,没有恐惧,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心事的安稳。
那时的她,刚脱下军装,一身未散的浩然正气,心里装著失去爷爷的痛,装著未能护住他的憾,更装著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恨。
沈寻微微抬眼,黑镜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看透她心底的所有情绪。
“你身带正气,可稳人心,可镇乱象。”他顿了顿,声音轻而篤定,“我渡阴,你守阳。往后同路,便做伙伴吧。”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郑重其事的託付,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像早已写好的缘分,在这盏暖灯熄灭的那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她守人间烟火,护世间安寧;他渡阴界执念,解尘世遗憾。一明一暗,一善一缘,彼此默契相伴,走过岁岁年年。
林见听得入了神,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的拍立得。
就在这时,副驾椅背旁,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衣虚影飘了出来。白无常歪著头,飘到林见手边,盯著那台相机看了很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个东西……很奇怪。我竟然看不透。”
林见一愣:“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叶灼早已习惯了沈寻的自言自语,她知道这里有她看不见的东西。
“你爷爷?”白无常没有抬头,目光还锁在相机上。
“他叫林建邦。”林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把相机给我之后没多久就失踪了。家人报了警,警方调查说……他去了漠河,在江边坠江死了。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白无常不置可否,飘在半空,又盯著相机转了一圈。声音灵动而縹緲:“你爷爷未必真的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林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指甲紧紧抠住了相机。
沈寻睁开眼,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漠河江边的邪祟,或许就和你爷爷的失踪有关。有一个叫老顾的人,在江边守了五年。他在等秀莲,他在赎自己犯下的罪。秀莲被困在江底三十年,被邪祟寄生,已经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江底的阴阳屏障快被撬动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见不知道老顾是谁,不知道秀莲是谁,不知道江底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爷爷去了漠河,再也没有回来。她要去。她要知道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白无常又飘回沈寻的衣袋里,没了。
车外,风依旧冷硬,天空沉成灰濛濛的色调,细碎的雪沫开始轻飘飘落下来。
叶灼的目光凝在后视镜上。灰濛的天色与初雪之间,远处的公路上,一道黑影安静地悬在视野尽头,一直不远不近地跟著。
“有人跟著。”她声音压得很轻,“改装越野,性能不弱,刻意保持距离。”
沈寻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手机震动了。
沈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老顾的声音,急促,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沈寻,江边不对劲。我听见了……秀莲在喊我。她在江底喊我。”
沈寻的指尖收紧了,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老顾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在压抑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她要我下去陪她,她要我的命!”
“我知道了。”沈寻说。他掛了电话,目光落在前方的风雪里。
后视镜里,那道黑影还在跟著。
前方的风雪里,有人在等。
身后,有人在追。
车在往前开。
在风雪里一去不回。
踏上了通往地狱的道路。
第四章 北行风雪,同路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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