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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梁山伯:寒门天子 第59章 《钱唐雪日怀先君》诗成

第59章 《钱唐雪日怀先君》诗成

    梁山伯没有耗费一炷香的工夫。
    仅过了一刻,他便整了整衣襟,双手按在膝上,缓缓站起身来。
    隨著他这一起身,亭中眾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凝聚在他身上。
    梁山伯向朱韜、陈懋、孟文朗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看著朱韜,声音清朗地说道:“府君,晚辈已有了诗。”
    朱韜点了点头:“才一刻钟,便有了?好,你便写出来罢。”
    当即,梁山伯离席,再次朝亭中间走去。
    这一次,没有祝英台陪他。
    他独自一人,穿过满亭的目光,步履从容。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欣赏,有不以为然,有隱隱的嫉妒,都落在他身上。
    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稳稳地走著。
    他在矮书案后跪坐下来,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然后低下头,先写下了诗题。
    《钱唐雪日怀先君》!
    题目写完,他並未紧接著写诗句,而是蘸了第二笔墨,又写了一段小序。
    “雪日,从先生赴钱唐岁寒清音之集。长者命以雪为题赋诗。时念先君居山阴故宅,平生恃笔墨为人佣书,每值风雪,輒冒寒迟归。三载前冬,一风雪夜,先君病歿。余客此他乡,因作此篇。”
    意思是,在一个雪天,我跟隨先生参加钱唐岁寒清音集。席间,长者命以雪为题作诗,我不由得想起已故的父亲。
    父亲生前住在山阴的老宅,靠替人抄写文书谋生,每遇风雪天气,他总要冒著严寒很晚才能归来。三年前的冬天,也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父亲因病去世了。而今我客居在他乡,写下了这首诗。
    写完小序,梁山伯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然后才提起笔,重新蘸墨,將诗句写了下来。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最后依然在诗末署了三字:梁山伯!
    他写完,將笔轻轻搁在砚边,低下头,吹了吹纸上的墨跡,然后將诗稿放在书案一角,站起身来,朝尊长行了一礼,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一名童僕上前,双手捧起诗稿,恭敬地送到了朱韜手里。
    朱韜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他先看到了诗题,《钱唐雪日怀先君》,然后看了那一段小序。
    序不长,只有寥寥数十字。
    “佣书”是穷苦读书人赖以谋生的行当,替人抄书写信,赚几文铜钱餬口。这行当费眼耗神,收入微薄,且不稳定。风雪天也得往外跑,因为不跑就没钱,没钱就没饭吃。
    原来,梁山伯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人。
    这位父亲在一个风雪夜里,病歿了。
    朱韜將目光移向下面的诗句。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这两句写的是什么?是苍山,是日暮,是天寒,是白屋。
    苍山是远的,远在暮色尽头,看不清,也够不著。白屋是贫的,贫得只剩四壁土墙一扇柴门。天是寒的,寒得彻骨,寒得透心。
    这便是梁山伯的家,远在会稽山阴县一处不起眼的里巷深处,一所低矮的土墙院落,三间茅屋,泥壁斑驳。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这两句写的又是什么?是柴门,是犬吠,是风雪,是夜归。
    那个“归人”是梁山伯的父亲,是那个以笔墨为人佣书的穷书生,是那个在风雪夜中终於回到家门的人。
    朱韜看完诗稿,沉思了片刻,方將诗稿递给陈懋。
    陈懋仔细看了诗稿,然后递给了孟文朗。
    孟文朗也仔细看了诗稿。
    这三位长者,竟是不约而同都被这首诗给感动了!
    朱韜对陈懋道:“烦敏则兄诵读一过,俾小序诗句皆得闻於在座诸君。”
    陈懋点了点头,將诗稿捧在手中,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起来。
    他先读了诗题,又读了小序,最后念了诗句。
    读罢,亭中窃窃私语,初闻数处,俄而遍起。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竟不自觉泪盈於睫。
    她知道梁兄出身寒门,知道他父亲早逝,知道他母亲一个人在山阴家中织布操劳。因为知道,她对梁兄这首诗感受更深。
    她抬起袖口,悄悄按了按眼角,又按了按。
    孙大田忽然高声道:“好诗!此子父亲不易,以笔墨为生,冒寒迟归,风雪夜病歿,確为清贫文人。此子孝心可嘉,在雅集之上,老老实实地写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孙某是粗人,但孙某以为这首才是好诗!”
    萧振点了点头,也扬声道:“此诗,我甚是喜爱。末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境况真切。那一夜的风雪,那一声的犬吠,犹在耳目间,歷歷不去。”
    两人忽然都讚赏起来,並非只因方才孙元规、萧虎请求关照,更因两人著实被《钱唐雪日怀先君》这首诗感动了。
    陈懋听著两人的话,微微点了点头,转向褚文举,含笑问道:“褚丈以为此诗如何?”
    褚文举怔了怔。
    他也被《钱唐雪日怀先君》打动了。
    不过,他沉默了片刻,还是缓缓道:“此诗,情则动眾,孝则感人,可依然不是玄言诗,依然清而近寒,质而少文。”
    陈懋的目光转向梁山伯,含笑问道:“梁贤侄,你这诗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只是诸君议论中,仍有疑其不涉玄理者。我想问你一句,此诗中亦有玄理否?”
    梁山伯站起身,朝陈懋行了一礼,从容道:“回稟明府。晚辈作此诗,主要是怀念先君。不过,若说玄理,也並非没有。”
    他缓缓说道:“《庄子·大宗师》云:『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先君一生劳碌,以笔墨餬口,每值风雪便冒寒出门。他的一生,是『劳我以生』的一生;他的离去,是『息我以死』的离去。
    庄子所言,顺自然也。先君则不然,他明知风雪凛冽,犹冒寒而出,此非顺乎自然,乃『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儒者的坚守,是一个父亲对家的担当。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这最后两句中,晚辈藏了一个『无』字。诗中没有明写先君是否跨进了柴门,那一声犬吠,是在唤归人。可那位归人,终究再也不能归来了。这笔留白,便是无。
    诗中那个站在柴门后的人,则是家母。她在风雪夜中,等一个人回来。此等守候,使无中生有。其人虽逝,而长存於忆者之怀。
    此即『死而不亡者寿』之义,以有尽之形,赴无尽之任,以一人之空无,成一家之温饱。先君虽歿而遗泽犹存,晚辈以诗志之,即晚辈所悟玄理。”
    他说完,端端正正地一揖,直起身来,依然从容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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