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不大，三间屋子，一棵枣树，院墙上爬著枯藤。
    李辅国在门口等著，见郭威来了，弓著腰迎上去。
    “节帅，里面请。”
    郭威跟著他进了屋。
    张淑妃坐在榻上，怀里抱著一个婴儿，正拿一只拨浪鼓逗孩子。
    孩子裹在锦缎襁褓里，小手乱抓，咿咿呀呀地叫，口水流了一下巴。
    听见脚步声，张淑妃抬起头。
    她本就容貌秀丽、温婉动人，尤其在生育之后，周身更自带著一股成熟温润的韵味，一顰一笑间，都散发出独属於少妇的温柔风情与迷人魅力。
    “哟，郭节帅。”
    “升官发財了，大约是把我这个深宫妇人给忘乾净了吧？”
    这语气，怎么听著我像个拋妻弃子的渣男呢？
    郭威拱手，还没来得及开口，李辅国已经接上了。
    “淑妃娘娘可是天天念叨节帅呢。前儿个还说，也不知道郭威那小子在外面打仗有没有受伤，怎么也不来见见她。”
    张淑妃瞪了李辅国一眼，嗔道：“谁天天念叨他了？”
    郭威赶忙赔罪，“末將该死，一直在外征战，未能及时向娘娘问安。”
    他从腰间解下佩刀，双手捧著，朝张淑妃递了过去。
    “此刀跟著末將从马嵬驛到草原，饮了不少逆胡的血。
    军中有个说法，杀敌之刀煞气最重，百鬼不侵。末將將此刀赠予皇子，以保皇子一生平安。”
    张淑妃低头看了看那把刀，笑眯眯地收了，让宫婢放好。
    “你送了孩子东西，我不能不回礼。”
    她朝李辅国使了个眼色，李辅国从一旁取出一个长条锦盒，打开。
    里面躺著一把横刀。
    刀鞘乌木镶银，刀柄缠的是上等鯊皮，刀鐔（xin）嵌著一颗拇指大的红玛瑙，比郭威那把破刀精致了十倍不止。
    “拿去。”张淑妃轻描淡写，“別再拿那把破刀砍人了，丟我的脸。”
    李辅国说：“郭节帅这可是陛下赠予皇子的诞生刀。”
    “沾了皇子福气，臣杀敌更有劲了，多谢娘娘赏赐。”
    郭威双手接过，道了谢。
    他心里琢磨，这么有来歷的刀，能不能砍皇亲国戚？
    正想著，张淑妃忽然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递了递，笑著说了一句。
    “来，叫舅舅。”
    郭威身子一僵，“娘娘，这……末將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张淑妃的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乳母，正了正身子。
    “郭威，你坐。”
    郭威在下首坐了，目不斜视。
    张淑妃看著他，目光里的笑意收了。
    “我跟你说正事。”
    “长安失陷，我亲族不知下落，眼下能算得上亲人的，也就你一个。”
    郭威没有接话，等她说下去。
    “再者，皇帝有意择一公主许配给你。你如今虽是节度使、郡公，但出身终究是部曲。部曲娶公主，说出去不好听，朝臣也会拿这个做文章。”
    她顿了顿。
    “所以我打算与你结为姊弟，认你为弟。如此一来，你便是淑妃之弟、皇子之舅，身份便不一样了。”
    “你意下如何？”
    郭威心里转得飞快。
    张淑妃这是让他站队了。
    认了这门亲，他就与其绑在一起了，淑妃之子就是他要力挺的太子人选。
    他权衡利弊。
    肃宗朝最有权势的並非肃宗本人，而是眼前这两位，一心想效仿武、韦的张淑妃，与开启唐代宦官乱政的李辅国。
    有了这两位的支持，最起码在肃宗朝，他可以放心发育。
    郭威不在犹豫，当即起身，朝张淑妃行了一礼。
    “阿姊在上，受弟弟一拜。”
    张淑妃的嘴角终於翘了起来，这回是真笑。
    “好。”
    李辅国在一旁拍手掌。
    “恭喜节帅！有了出身，日后便不同了。”
    “想当年汉朝卫青，原不过是一个马夫，后来成了大將军，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卫子夫！如今节帅认了淑妃娘娘为姐姐，岂不正是大唐之卫青？”
    “可惜啊，淑妃娘娘如今还不是后宫之主。若不然，节帅与淑妃的佳话，可就不输卫青卫子夫了。”
    郭威面上恭敬点头，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卫子夫？
    就凭张淑妃那脑子，也配比卫子夫？
    卫子夫在后宫隱忍了几十年，替卫家撑起了一个时代。
    张淑妃呢？
    出身倒是比卫子夫好点，可政治格局比卫子夫差了不止一截。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阿姊的事就是弟弟的事。”郭威诚恳到堪称諂媚，“皇子既然认了我这个舅父，我自然鼎力支持他为太子。”
    张淑妃满意地点头。
    郭威趁热打铁，又道：
    “我此次征討阿史那从礼，斩获虽不算大，但好歹是个功劳。弟弟想把这份功劳作为见面礼送给外甥，劳烦阿姊跟陛下说一声。”
    张淑妃微微一怔。
    “你把功劳让给孩子？”
    “弟弟的功劳不值几个钱，但外甥年幼，需要积累声望，小功劳一点一点攒著，东宫之位，自然水到渠成。”
    这番话说到了张淑妃心坎上。
    她最担心的就是儿子年幼没有根基，朝中没人替他说话，郭威主动把功劳送过来，等於在替她的儿子铺路。
    其实郭威心里算得门清。
    把小功劳通过张淑妃的口送给皇子，一来打消了李亨对他功高震主的猜疑，二来让张淑妃和李辅国欠他人情，三来为以后立更大的功劳留出封赏空间。
    一箭三雕，舍小取大。
    “好。”张淑妃欣然道，“阿姊替你跟陛下说。”
    说完，她忽然板起了脸。
    “把甲冑卸了。”
    “啊？”郭威一脸蒙。
    “卸了卸了，快卸。”
    张淑妃皱著眉，上下打量他，“你瞧瞧你这身甲，缝线都断了，甲片鬆了好几块，箭孔还没补，穿成这样上战场，一箭就穿了。”
    李辅国在一旁帮腔。
    “节帅这套甲冑確实该换了。明光鎧讲究的是甲片叠压、铆钉紧密，您这套甲片都翘起来了，挡得住箭挡不住槊，上了阵可不是闹著玩的。”
    郭威一愣，隨即明白了。
    张淑妃这是要造人设。
    让外人看到，淑妃娘娘关心前线將士，亲手替战士缝补甲冑。
    他想起了一件事。
    歷史上张良娣为了收买人心，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士卒缝补衣裳，把李亨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件事后来传遍了军中，將士们感动得不行。
    由此可见其心机之深。
    不过，心机深了好啊，越深说明她越能看清自己的价值所在。
    郭威二话不说，利落地卸甲。
    张淑妃让宫婢拿了一身锦袍出来。
    “先穿这个。甲冑我让人补好了给你送回去。”
    郭威换上锦袍，朝张淑妃和李辅国告辞，出了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