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武城，西偏殿。
    李亨与一个白衣男子隔著棋盘对坐。
    那人年约四十多，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身素白袍服，腰间只系了一条麻带。
    两人棋没下完，话却聊开了。
    “先生，”李亨放下棋子，“如今叛乱未平，两京未復，各路兵马散乱，朕欲设天下兵马元帅一职，总领诸军。”
    那人頷首，“理应如此。不知陛下中意何人？”
    “三郎此番从马嵬一路走来，沉稳有度，遇事果决，又与三军將帅相交甚篤，”李亨满目讚许，“朕欲以建寧王为天下兵马元帅，先生以为如何？”
    “陛下，此事不妥。”
    那人思忖片刻道：
    “建寧王確有元帅之才，然广平王乃陛下长子，建寧王若在平叛之中立下大功，將置广平王於何地？”
    李亨不以为然，摆了摆手。
    “广平是嫡长子，本就是储君的当然人选，何必一定要居元帅之位？”
    “如今时势艰难，人心所向，尽在元帅。”
    那人继续道：“休说广平王至今尚未正位东宫，便是入主东宫，又当如何？昔年隱太子便居东宫，可太宗皇帝军功盖世，底下猛將如云，玄武门之殤记忆犹新。”
    李亨的脸色变了。
    “前车之鑑啊。”
    殿內一时静了下来。
    李亨思绪复杂。
    玄武门那一夜的事，大唐每一位皇帝都要反覆琢磨。他只想著早日收復两京，却差点把自家骨肉推到那个位置上去。
    “先生一语，点醒朕矣。”
    李亨沉吟片刻，点头道：“那便改以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统御诸將。建寧王另作安排。”
    那人含笑。
    就在此时，殿外內侍趋步入內，躬身稟报。
    “陛下，神策军节度使郭威奏捷，大破突厥阿史那从礼部，斩获颇丰，並领草原诸部落首领归降，现候在殿外，等候陛下召见。”
    李亨脸上先是一喜。
    “好！”
    他脱口而出一个字，隨即神色又慢慢凝住，眉宇间浮起一层淡淡的愁绪。
    那人在旁看得分明。
    待內侍退下，遂问：“神策军大破突厥，乃一大喜事，陛下为何愁容满面？”
    李亨苦笑一声。
    “先生有所不知。”
    隨后把马嵬驛那夜的事，把新平之战的经过，一桩一桩道出。
    那人静静听著，不发一言。
    “此子今年不过双十之龄。”李亨感慨，“如今他已贵为节度使、郡公、冠军大將军，如今突厥一战，又立大功。”
    “朕该赏他什么？这次赏了，往后怎么办？战乱尚未平定，他能立的功劳足可震主啊！”
    那人不语。
    李亨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决心，硬声道：
    “朕索性与先生说句心里话。”
    “此次朕让他征突厥，本就存了磨礪的心思。”
    那人眉梢一动。
    “並非朕要害他。”李亨缓缓道，“他年纪太轻，功劳太重，锋芒太盛，朕是在护他。吃一场败仗，挫一挫锐气，朕便有理由收回一部分权柄，如此於他於朕，都好。”
    “过刚易折的道理，先生比朕更明白。”
    他说完这番话，殿內重新静下来。
    殿外风起，檐角铁马相撞，响了几声。
    李亨没再开口。
    其实他心中那层最深的意思，並未吐露出来。
    他在马嵬驛时，確实动过杀郭威的念头。
    那时候这个部曲出身的校尉手段太狠，一夜之间搅得行在天翻地覆，他心里不是没有后怕。
    可新平一战，他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能力。
    杀不得了，也捨不得杀了。
    大唐至今，元帅將才折损了多少？这样的人，用得好是大唐卫霍，用不好便是安禄山第二。
    他这辈子还能用郭威几年？五年？十年？
    他想把这个人留给下一任皇帝，只要其锋芒收一收，稜角磨一磨，便是大唐最好的护城河。
    这才是他真正的打算。
    那人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陛下。”
    “山河破碎，正值用人之际，陛下当不遗余力提拔人才。日后之事，留给日后再说，且將逆胡覆灭再议。”
    李亨望著他。
    “眼下叛军盘踞两京，河北糜烂，各路勤王之师尚未合於一处。陛下若此时便思量如何打压功臣，恐寒了前方將士之心。”
    李亨頷首，嘆了口气。
    “先生所言极是。”
    他顿了顿，又道：“先前朕之所以想让建寧王为天下兵马元帅，还有一层缘故。”
    “郭威与建寧相交甚篤，建寧在元帅位上，指挥得动郭威。”
    那人听到这里，没有再接话。
    他缓缓道：“陛下先將他唤进来吧。”
    他略一停顿。
    “暂时莫让旁人知晓臣在此。”
    说完起身，袍袖轻摆，退入侧室，掩上了门。
    李亨望著那扇门，良久，才抬手示意內侍传人。
    ……
    郭威与诸部落首领候在殿外阶下。
    几个草原首领头一次到行在，眼睛都不敢乱看，紧紧跟在郭威身后。同罗叶护设支悄悄抹了把额上的汗。
    內侍出来传召。
    郭威整了整甲冑，率先迈步上阶。
    跨过殿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种被人盯著的感觉。
    下意识往侧面一扫。
    侧室那边的门掩著，什么也看不见，廊柱投下的阴影静静伏在地上，没有半点动静。
    郭威收回目光，面色如常，走到殿中央。
    “臣参见陛下。”
    李亨抬手虚扶。
    “郭卿平身。”
    “战事经过，卿且细细奏来。”
    郭威起身，將此战一一道来。
    如何收拢草原诸部，如何九死一生，该说的说，不该夸的一句不夸，阵亡多少，缴获多少，数字报得清清楚楚。
    李亨听著，手指微动，面上看不出喜怒。
    郭威奏毕，躬身退下一步。
    “草原诸部首领，俱在殿外候旨。”
    “宣。”
    同罗叶护设支、仆骨部首领等一眾酋长被內侍引入殿中，跪伏於地。
    “臣等叩见大唐皇帝陛下！”
    几个首领把额头贴在地砖上，声音里带著颤。
    李亨面色终於缓了下来。
    他一一垂询各部人口、牧地、兵马，当殿定下赏赐，將其归入朔方节度使治下。
    就在这时，同罗叶护突然开口：“陛下，臣请入神策军。”
    殿內一寂。
    郭威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暗骂，这个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也就这一瞬，同罗叶护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补救：“陛下，臣、臣……”“臣”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李亨呼吸復归平静，吐出一个字：“准。”
    待眾人退下，李亨才转向郭威。
    “郭卿此战，为朕解了草原之忧。”
    “卿辛苦了。”
    李亨看了郭威片刻，摆手道：“赏赐之事，朕另有安排。”
    郭威拱手，“此次臣能说服各部族，皆因陛下之功，若无陛下坐镇灵武，臣断无此殊功，赏赐之事，臣不敢冒领，请陛下明察。”
    李亨脸色稍霽，笑道：“卿且下去歇息吧。”
    郭威又行了一礼，退出殿外。
    那人走出来。
    李亨抬眼，“先生觉得此人如何？”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方才只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其便向他所在的方向瞥了眼，此人感觉之敏锐，非同凡响。
    “此人有汉朝卫霍之风。乃不可多得之人才。”
    “当重用。”
    李亨摇了摇头。
    “正因惜才，朕更不愿他惹上杀身之祸。”
    君臣二人，一时无言。
    郭威刚走下殿阶，心里还琢磨李亨究竟是何意？尚未来得及回神，一名宫装女子便迎了上来。
    “郭节帅留步。”
    “淑妃娘娘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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