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的引擎从高频轰鸣缓缓降为低频嗡鸣,像一头跑脱了力的老马终於肯停下喘气。我靠在驾驶座上没动,手还搭在穿梭键边缘,指节发白。护目镜里的时间跳到了03:17:42,三小时十七分四十二秒——刚好是第十次跳跃完成后的冷却读数。裂谷外平台上的火光还在闪,那台老式发射架吱呀作响,第二枚飞弹被抬上了导轨。战士们没停,也没喊累,一个个像是把命焊在了这片废土上。
我盯著热源图看了一分钟,十三个红点分布有序,有人修掩体,有人搬弹药,医护兵蹲在角落给伤员换药,动作利落。呼吸机警报声早没了,氧气罐压力稳定,通讯频道里传来断续但清晰的指令:“a组清通道!b组压弹!c组盯天!”
他们能打了。
我不用再跳了。
我鬆开穿梭键,手指一根根掰下来,关节发出咔的一声响。喉咙干得冒烟,眼皮重得像掛了铅块,可脑子却清醒得发烫。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深吸一口气,启动返航程序。导航自动锁定曙光基地停泊港,航线预设为低空滑行模式,避开所有高危扫描带。运输舰缓缓抬升,脱离裂谷阴影,舷窗外灰黄的地表逐渐被星空间的深蓝取代。
就在我准备切断被动雷达时,主控屏突然跳出一条提示:【外部影像已接入公共信道|直播权限:未知来源|传输中】
我皱眉,伸手去关。
晚了。
下一秒,整个驾驶舱的护目镜、副屏、战术面板全亮了起来,同步播放一段视频——正是我第九次跳跃的画面。运输舰从虚空中闪现,货舱门轰然打开,十万枚飞弹如暴雨倾泻而下,砸在平台上激起漫天尘土。镜头拉远,十三名战士抬头望天,齐声高喊:“星梭中队,威武!”那声音穿过信號杂音,直愣愣撞进耳朵里。
画面右下角浮著一行字:【全网直播·前线实录|编號x-7921|信號源:曙光基地总控室】
我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谁给的权限?!”
没人回答。我知道是谁干的——基地那帮搞宣传的,从来不怕事大。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就等著一个能把士气炸上天的英雄故事。现在好了,他们抓到了活的。
运输舰刚跃出b-7残骸区轨道,我就感觉不对劲。通讯频道原本只有后勤调度的例行播报,现在却塞满了加密回传数据流。我点开一看,全是民间转发。有学生剪辑的短视频標题写著《他一个人撑起一条战线》,配乐是军號加鼓点;有个老兵在纪念墙上贴了张手写纸条:“谢谢你替我们活著回来”;还有个孩子用积木拼了艘歪歪扭扭的运输舰,底下一行稚嫩字跡:“我要当程叔叔那样的快递员”。
我关掉一条又弹出十条,乾脆把公共信道静音。可屏蔽不了的是那种感觉——好像突然被人从地底拽到了太阳底下,浑身上下都被扒光了晾著。我不是没被人夸过,以前送补给准时,维修兵会敬个礼说“老铁靠谱”。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们是把我往神坛上抬,喊我“战神”,说我是“人类最后的火种”。
放屁。
我只是个送货的。
运输舰进入曙光基地引力圈时,对接舱口已经亮起引导灯。我按流程减速、姿態校准、锁定停泊位,一套操作做完,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彆扭。我寧愿再跳十次前线,也不愿面对这种万眾瞩目的场面。
舱门刚稳,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程指挥官!”一个穿著制服的女人快步走进来,手里举著记录仪,“华夏星际通讯社记者林真,申请进行简短採访。”
我没摘护目镜,也没起身:“拒绝。”
她站定,语气不变:“您刚完成单舰九次往返高危区投送,拯救十三名被困战士,全程未请求支援,系统日誌显示您连续作战超三小时。这段影像已在全网直播,目前话题『#程星封神#』瀏览量突破百亿。民眾想知道,那一刻您是怎么想的?”
我扯了扯嘴角:“我想的是別把飞弹砸自己头上。”
她顿了顿,似乎没想到这个回答,但很快接上:“很多人称您为『孤胆英雄』,认为您改变了战局走向——”
“胡扯。”我打断她,“没有导航组算坐標,我连第一跳都跳不准;没有装载组打包物资,我一个人搬得动十万枚飞弹?你说的『孤胆』,背后至少三十个人在熬夜改流程、调参数、修设备。我就是个按按钮的。”
她没急著反驳,而是调出记录仪画面,播放那段空投降临的镜头。运输舰悬停半空,货舱全开,金属洪流倾泻而下,尘土飞扬中战士们抬头吶喊。她说:“可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他们需要一个象徵,一个能让他们相信『还能贏』的人。”
我盯著画面里那个模糊的身影——那是我,却又不像我。护目镜反光,看不清脸,只剩下一道沉默的轮廓。我说:“我不做象徵。我只做事。你要拍,就拍那些还在装弹的人。他们才是能让战爭结束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如果必须给您一个称號,您希望是什么?”
我想都没想:“星河快递员。送货上门,使命必达。”
她笑了,第一次露出点人味儿:“这名字……挺接地气。”
“本来就是事实。”我摘下护目镜,眼角血丝密布,嘴唇乾裂起皮,脸上沾著机油和汗渍混成的泥道子,“你看我现在像战神?像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搬运工还差不多。”
她没迴避镜头,直接拍了下来。
採访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我没让她进核心舱,就在临时接待区站著说完。她走前递来一份提纲,上面列著十几个问题,诸如“您是否觉得自己肩负人类命运”“面对崇拜有何感想”之类。我扫了一眼,原样退回去:“別整这些虚的。有这功夫,不如去拍前线医护兵怎么救人的。”
她点头,收起设备:“最后一个问题——您怕吗?在那么多次跳跃中,有没有一瞬间觉得可能回不来?”
我看著她,说实话:“怕。每次跳都怕。但我更怕的是,要是我不跳,那边的人就得死。所以怕也得跳。”
她记下了,没再追问,转身离开。舱门合拢时,我听见她在外面低声对助手说:“別剪掉那句『我只是个送货的』,就用原声。”
我坐回驾驶座,顺手打开內部通讯:“各岗位报告状態。”
“导航组正常。”
“装载组待命。”
“联络组无异常。”
声音一个个传来,熟悉得让我心里踏实。我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来时,主控屏左侧正滚动著舆情简报。#程星封神#掛在热搜榜首,下面跟帖几千万。有人画漫画,標题是《他一人对抗整个宇宙》;有学校组织学生写观后感,题目叫《我心中的英雄》;还有个程式设计师写了段自动刷屏脚本,每分钟向我的公共帐號发送一句“谢谢”。
我盯著看了两分钟,关掉了屏幕。
不是反感,是不敢看。这些人越热情,我心里越沉。他们把我捧得越高,就越容易摔碎。我不是完人,我也犯过错——去年一次补给延误,导致前哨三人轻伤;前年穿越风暴带时判断失误,差点撞上陨石群。这些没人提,他们只记得我送到了多少次,救了多少人。
可我记得自己漏过的每一次。
运输舰完成停泊自检,外部电源接入,舱內灯光转为常亮模式。我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下发麻的肩膀,拿起水壶灌了半瓶。温水润过喉咙,总算找回点人声:“通知全体,今晚轮休取消,所有人加练一遍紧急装卸流程。明天可能还有任务。”
“是!”回应乾脆利落。
我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这船不大,也就三百平出头,平时挤挤巴巴塞二十个人都嫌挤。但现在我觉得它像个堡垒,把我跟外面那个沸腾的世界隔开了。外面喊我战神,要给我立雕像,要拍纪录片;可在这艘破船上,我还是那个会被莫千骂“糟蹋军舰”的倒霉蛋,是雷錚嘴里的“疯子驾驶员”,是队员们嘴里的“头儿”。
这样挺好。
我寧可他们觉得我是个普通兵,也不愿他们把我当成不会死的神。
正想著,副屏又弹出一条消息:【民间眾筹项目启动|名称:星梭中队专项保障基金|用途:改善队员饮食/医疗/装备条件|当前金额:8.7亿星幣】
我冷笑一声,顺手点了举报。举报理由写的是:“虚假募捐,未经授权使用部队番號。”
做完这些,我重新戴上护目镜,调出任务日誌,开始整理这次行动的数据。该標红的標红,该归档的归档,该上报的打包加密。做完一半,通讯灯闪了,是基地总控室打来的。
我不接。
我知道他们想干嘛——表彰、授勋、开会、拍照、讲话。一套流程走下来,我能脱层皮。但现在我不想听那些客套话,不想站在台上接受掌声。我想睡一觉,睡够十二小时,醒来继续开车送货。
我低头继续录日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
外面天快亮了。曙光基地的环形灯带一圈圈亮起,像给这座钢铁城市戴上了光环。停机坪上来往的车辆多了起来,勤务兵推著补给车穿梭於各舰之间。有几个人经过我的运输舰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舷窗,然后敬了个礼,默默走了。
我没看见,也不想看见。
但我猜得到。
他们以为我在里面休息,其实我没动。我坐在驾驶座上,记录完最后一行数据,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口气憋了太久,带著血腥味和铁锈味,像是从肺里榨出来的。
我小声说:“別把我捧太高……我怕摔下来的时候,砸疼了你们的信任。”
然后我关掉所有屏幕,只留一盏应急灯亮著。运输舰安静下来,像一头疲惫的野兽伏在地上喘息。我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一半,脑子里全是平台上那些人影——瘸腿还在搬箱子的,跪地修通讯线的,把飞弹壳当枕头垫伤员脑袋的。
他们才是英雄。
我只是恰好会开车的那个。
通讯灯又闪了,这次是短促三下,代表紧急召集预备通知。我睁开眼,没去碰它。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高层要开会,要分析战局,要討论下一步行动。他们会叫我,因为我去过最前线,因为我见过虫群溃败的样子。
我隨时可以出发。
但现在,我还坐在这儿。
运输舰静静停在停泊港,外壳残留著微震裂纹,左翼散热板黄灯闪烁,像一道未愈的旧伤。远处,第一缕晨光照进建筑群,在金属墙面上划出长长的光痕。
我抬起手,摸了摸右肩的银色星梭徽章。冰凉,结实,硌手。
第三十一章 :全网直播,程星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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