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號上午,黄泥公社中学。
距离初考只剩4天了。
王建国坐在办公室的破椅子上,手里捏著支钢笔,面前摊著一摞学生作业本。
他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看了两行,摇了摇头。又翻开第二本看了几行,也摇了摇头。
“这些娃儿高考恢復了还啷个懒散,作文写得像个流水帐都敢交上来。”
他嘀咕一句。
摇了摇头准备批改。
没想到钢笔刚碰到纸就不出墨了,甩了几甩也没用。王建国拧开笔桿一看,墨水管子干得透透的。
“得,得跑一趟供销社。
正好不用看这些气人的流水帐。”
王建国活动活动颈椎站起身,把钢笔別在中山装口袋上走了出去。
刚走到校门口就迎面碰上个熟人。
是黄泥公社中学的校长邱公望。
邱公望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戴著副老花镜,他正拎著个帆布包往学校这边走。
邱公望看到他,赶紧走了过来,笑呵呵地抬手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
“老王,我正说要找你呢。”
“找我?”
王建国笑了笑,“你不是大忙人吗,什么风还能把你给吹来?”
邱公望上下打量他一眼,促狭道:
“別说我呀,你这还没到饭点呢怎么就往外走?这是要提前下班呀?”
“提前啥子。”
王建国斜睨他一眼,摇摇头:
“钢笔没水了,去供销社买瓶墨水。你平时几天都不来学校一趟,这是找我有事?”
“买墨水?”
邱公望摆摆手,“不急不急,耽误你两分钟。”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和王建国並排站在校门口。
“你那个学生余文可了不得啊。”
王建国挑挑眉毛,不动声色地回问:“他怎么了?”
“你还装啥子不晓得,那娃儿不是你的得意门生嘛?”
邱公望重重一拍王建国的肩膀。
“之前他写了篇散文上了省报,就敢三个志愿全填燕京大学,这事儿早就传得全公社都晓得了。
上个月底我去公社开会,刘书记还专门找我清问这个学生哟。”
王建国愣了一下,“刘书记上个月就专门问他?你怎么回的?”
“你那得意门生不是上个月就把志愿全填成燕京大学了?这谁知道了不得问一句?”
邱公望咂咂嘴,“虽说吧,刘书记是当时半开玩笑地问我。
他说你这学生是不是胆子大填著玩,还是因为觉得是预填报,所以隨便乱填的?
我当时说我也不太晓得这娃儿的情况。
当时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就这,这不上个月的事吗?你现在来找我干啥子?”
王建国撇撇嘴。
“哎,要紧的不是这个。
昨天我去公社开会,散会的时候刘书记又拉住我问了。”
邱公望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杂誌,在王建国面前晃了晃。
“昨天刘书记给我的,你看看。”
王建国接过来一看,是《川蜀文学》。
封面右上角印著一行小字:
短篇小说《山风来》,作者:余文。
“你说这个?
我知道啊,我当时就在场。”
王建国翻开封面找到目录,一眼就看见余文的名字。
“嗯,我昨天翻了一下,確实写得好啊。”
邱校长摸了摸下巴的鬍子:
“散文还可以说是真情实感,这回可是正儿八经的文学作品,没得啥子捷径走的。
你说这娃儿年纪轻轻的,哪点来的这本事?”
王建国没接话。
“昨天刘书记拿著这杂誌,又问我晓不晓得这学生的情况。
还让我找他问一下,考燕京大学是不是认真的?”
看王建国还是不动声色,邱公望继续往下说:
“他还问余文缺不缺复习资料,或者生活上有啥子需要帮助的没有。说要是公社帮得到的,儘管张口。
你最近不是一直在跟余文那娃打交道嘛,他有没得哪科缺复习资料哦?
考燕京大学可不是闹起耍的,短了哪一科都不得行。”
王建国合上杂誌递迴去。
“复习资料倒是不缺。”
“不缺?”
邱公望有些意外:
“我们学校啥子情况我还不晓得?还有不需要复习资料的学生?”
王建国笑呵呵地摇摇头,没有细说。
余文有他给的文科资料,自己又提前邮购了数理化自学丛书这事儿,没得必要跟外人讲。
“我这学生好像对复习还挺有把握的。”
他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有把握?”
邱公望更好奇了,“他底子就这么好?”
“底子是一方面。”
王建国自己也有些惊奇:
“前两天我想著快初考了,又去看了看他。
他居然还有空新开一部长篇,说是要投到京城那边的刊物。”
他耸耸肩,一副这娃儿我也看不懂的样子。
邱校长按著王建国肩膀的手都僵了下。
“啊?他志愿全填燕京大学还能这么悠哉悠哉?
还有空写长篇投到京城那边?”
邱校长挠挠头,觉得实在匪夷所思:
“京城重点高中的学生都不敢这么狂吧?
难道这娃儿真是文曲星?”
王建国还没来得及接话,校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个子中年男人正朝校门口走过来。
一身灰色中山装,拎著个黑色皮包,风尘僕僕的样子。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那人走到校门口抬头看了看,发现黄泥公社中学条件太差,连个门牌都没有。
看向邱校长和王建国,停下脚步客气地问他们:
“两位同志,请问这里是不是黄泥公社中学?”
是一口地道的京味儿普通话。
王建国和邱公望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年头,京城来的人可稀罕得很。
“是,这里是黄泥公社中学。”邱公望操著蹩脚的川味普通话回道:
“同志,您找谁?”
那人鬆了口气,绷著的肩膀也鬆了松,连忙追问:
“我找一位叫余文的同志,他是你们学校的应届毕业生。
他文章登过省报的,你们应该认识他吧?”
王建国和邱校长又对视了一眼。
找余文的?
“是,余文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今年毕业的。”
王建国点点头,有些犹疑地看向他:
“同志,您这是……”
那人眼前一亮,连忙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工作证递过来。
“我叫崔道怡,是《人民文学》的编辑。我是特地从京城来找余文同志的,想和他商量稿子的事儿。”
什么?《人民文学》?!
听到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听错了。王建国赶紧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看著不像作假,又递了回去。
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你是……《人民文学》的编辑?”
“是是是。”
崔道怡点点头,“余文同志之前给我们编辑部投了一部长篇的初稿,我们看了之后非常重视,副主编特地派我过来当面跟他谈一谈。”
长篇稿子?
《人民文学》?
副主编派编辑从京城专门跑过来他们这乡咔咔?
邱公望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王建国也愣了。
他知道余文在写长篇,也知道是投给京城的出版社。
可王建国以为余文是两次投省里的刊物都中了,所以想投京城的试试水而已。
这么快就有回音了?
而且来的还是《人民文学》的编辑?
那可是全国最顶尖的文学刊物啊。
“同志,您是说……余文那篇稿子,你们要用?”
王建国试探著问了一句。
“对,我们编辑部非常看好这部作品。准备特事特办,下一期就刊上。”
崔道怡郑重地点点头:
“时间不等人,我们想儘快跟作者本人沟通一下后续的写作安排。”
邱公望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刚才还跟王建国开玩笑说余文是不是文曲星,敢这么艺高人胆大。
结果现在《人民文学》的编辑就从京城跑到他们这山咔咔里来了?
这也太邪乎了。
“我知道余文,我知道!”
王建国终於反应过来,激动得上前紧紧握住崔道怡的手:
“余文是我的学生,我带了他好几年的课。同志您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他。”
“那太好了,麻烦您了。”
崔道怡连忙道谢。
王建国转头看向邱公望,“邱校长,那我先带这位同志去许家院子?”
“去去去,赶紧去!”
邱公望忙不迭地摆手,“王老师你去吧,给人家编辑同志指指路。学校这边的事我帮你盯著。”
“哎,好。”
王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自行车那边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崔同志您稍等,我推个自行车,咱们骑车过去快一些。”
“好好好,不急不急。”
崔道怡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邱校长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建国急匆匆去推车的模样,咂了咂嘴:
“不得了,不得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川蜀文学》,又抬头看了看崔道怡,小心翼翼地问:
“崔同志,您大老远从京城跑过来,就为了一篇稿子?”
“就为了一篇稿子。”
“那稿子……写得真那么好?”
崔道怡直起身子认认真真地回道:
“好,非常好。我干了这么多年编辑,很少看到这么扎实的作品。
当时看了作者附的信,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的稿子是出自一个高中应届生的手笔,只好亲自来確认一下。”
邱公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杂誌,仔细盯著封面上“余文”那两个字。
王建国推著自行车从车棚那边过来,老远就喊:
“崔同志,走走走,我带你去。余文就住在核桃湾生產队,骑车二十来分钟就到。”
“好好,就来!”
崔道怡紧了紧公文包小跑著跟了过去。
王建国跨上自行车,崔道怡坐在后座上,两人一溜烟出了校门。
邱校长站在校门口,看著自行车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燕京大学,《人民文学》……”
他嘴里念念有词地往学校里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
…………
核桃湾生產队,许家院子。
柚子树下的八仙桌上,摊著好几本书和一沓稿纸。
许心兰坐在长凳上,手里捏著笔,对著面前的数学题发愁。陈锦书坐在她旁边,秀气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余文站在两人对面,手里拿著本《代数》翻了翻,找到一道很有代表性的例题。
“那道题暂时超纲了,你们先放下。
这道题你们看看,我讲完你们应该就明白了这个知识点了。”
他把书放在桌上,指著那道例题。
“已知二次函数y=ax2+bx+c的图像经过三个点,求这个二次函数的解析式。”
许心兰盯著题目看了一阵,小声说:
“这个……是不是要把三个点代入进去,然后解方程组?”
“对,你的思路很顺。”
余文鼓励地朝她点点头,“那你说说,代入之后得到什么?”
许心兰咬著笔桿子想了一会儿,犹疑著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式子。
悄悄瞥了余文一眼,不是很有把握地样子:
“第一个点代入,得到a+b+c=5。第二个点代入,得到4a+2b+c=8。第三个点代入,得到9a+3b+c=13。”
“嗯,对。”
余文指了指那三个式子,“那接下来怎么解?”
陈锦书凑过来看了看,犹豫著说:
“用第二个式子减第一个,得到3a+b=3。第三个减第二个得到5a+b=5。”
“没错,再然后呢?”
“再然后……”
陈锦书算了算,“两个式子再相减,得到2a=2,所以a=1。代回去,b=0,再代回第一个式子,c=4。”
“对,所以解析式是y=x2+4。”
余文点点头,“这种题就是联立方程组求解,套路很固定。你们多做几道熟练了就好。”
许心兰低头在本子上又算了一遍,惊喜地点了点小巧的下巴,恍然大悟:
“好像確实不难誒。”
“本来就不难。”
余文解释道:“数学大部分都是基础题,把基础分拿到手,成绩就不会太差。”
他看向陈锦书,“你也做一遍巩固一下。”
陈锦书苦著脸应了一声,她实在不擅长数学。
但想想自己的音乐梦,还是乖乖埋头算了起来。
余文转身走到堂屋门口,靠著门框喝了口水。
他掐指算了算时间。
“我是11月2號把稿子寄出去的,今天可都14號了。
从京城到核桃湾,就算路上確实很多弯弯绕绕,也该到了吧。”
他对改良版《天行者》的分量还是有信心的。就算编辑部那边不派编辑过来,回信也该在这两天到了。
不过嘛……
余文搓了搓下巴,尷尬地笑了笑。
“投给《嘉陵江文艺》那首小诗都半个多月了,居然没个回音。
估计是没中,看来我高估了自己在诗歌方面的才华啊。”
他正想著要不要拉下脸“借鑑借鑑”,院子里传来许心兰轻轻唤他的声音。
“余文,这道题我算完了,你看看对不对?”
“来了来了。”
余文放下水碗走回八仙桌旁,拿起许心兰的本子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
“对,就是这样。掌握了方法做起来就快多了。”
他又翻了翻书,找了道类似的题让两人再练练。
“你们先做这道,做完休息一会儿。数学不能一直盯著看,脑子容易糊。”
许心兰和陈锦书点点头,埋头算题。
余文在旁边坐下隨手翻了翻《人民日报》,嘴里念念有词地默读了几段社论。
叮铃铃……
正记得入神,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紧接著就是王建国那熟悉的声音,却不是沉稳的,而是带著压不住的喜气:
“余文!余文在家吗?”
怎么了这是?
余文疑惑地往院门那边看去。
王建国的声音几乎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度:
“《人民文学》的编辑来找你了!”
是《人民文学》?
可算来了!
第29章 《人民文学》来人了!(四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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