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
燕京,东城区东四八条52號。
《人民文学》杂誌社编辑部的小会议室里。
窗户半开著,屋子里还是烟雾瀰漫,呛人的紧。七八个人围坐在条桌旁边,一个个满面愁容。
条桌上摊著皱巴巴的发行报表和读者来信。还有刚校对完的《人民文学》一九七七年第十一期清样。
主编张光年嘆了口气,把积了老长一截灰的烟扔进菸灰缸:“看你们愁的这样,看来是也没什么好消息。
行了,都说说情况吧。”
其他几人面面相覷。
其中两人犹豫了下,又闷头抽了起来。
张光年无奈地摇摇头,指名道:
“发行那边,老马你先说说。”
老马还愣愣地看著桌上的发行报表,听了这话猛地回神。
他小心翼翼地瞅了眼张光年的脸色,转头看向眾人:
“各位,说句丧气话。
咱们十月刊的发行量,比九月那期又跌了小2万。”
见张光年只是皱了皱眉头,他悄悄缓了口气,继续道:
“而且,十二期的全国预征订数量也少了一万多。”
张光年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管短篇小说的老张原本低头抿著茶水。听了这话忍不住开口道:
“又跌了2万?
南边那《沪海文学》,人家上个月发行量听说直接衝到了30万。
这眼瞅著就要把咱们甩在后头了。”
有人加了一句:
“已经超过了。
而且啊,听说人家特地拢著了一批青年作家,可劲琢磨新题材呢。
咱们这边呢?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个作家的稿子。
读者都看腻味了。
哎,人家带了批新作者,倒是办得有声有色的。
咱们可够沉得住气的。”
分管读者来信的老刘翻了翻白眼:
“发行量掉,不就是因为稿子不吸引读者嘛?
咱们编辑部收到的读者来信,这几个月可是老有提到《沪海文学》的。
说人家敢用新作者,敢尝试新题材。
这是在点咱们呢。
那些读者,只差没直接说咱们办得死气沉沉,跟刚復刊的时候没啥两样了。”
“人家不是还没说出来吗?
再说,人家读者就算直接说出来了又怎么样?
人家说的可在理啊。”
副主编李季见气氛不对,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別诉苦了。
真要说压力,我比你们都大。
出版局那边,上周才找我谈话。
拉拉杂杂说了不少,但话里话外其实就一个意思:
要咱们推出点人民群眾爱看的作品。
別光围著知识分子那一小撮人打转。”
主编张光年也適时插话道:
“老李说的对。
你们也知道,现在高考恢復了。
上头现在对教育和知识重视得很。
前不久那个会议可是直接点明了科教兴国四个大字。
咱们作为国家级刊物,又处在这个位置,被这么多双眼睛盯著。
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
副主编李季擦了擦眼镜,也补了一句:
“说句实在的,高考恢復这事儿影响的可不光是教育口。
咱们文学刊物也得跟上。
上头要的是正向的、积极的、符合科教兴国主题的重磅作品。
不是那种……太沉重的、太黏糊糊的作品。”
短篇小说组的老张听了这话,迟疑地开了口:
“跟教育有关?
那马上要发的那个短篇,《班主任》,算不算?
好歹也是写中学老师和中学生的嘛。”
马上有人接茬:
“那只是个短篇,万把字的东西。
能顶什么用,还能带动发行量不成?
而且那稿子我也看过。
虽然含蓄了点,但它讲的可是创伤和伤痕。
跟积极正向四个字可掛不上鉤。
可別到时候发出去,出版局的领导问上来,你又缩头了。
这里头的风险你们想过没有?”
眾人面面相覷,都没吱声。
张光年轻轻咳了一声,抬手往下压了压,没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你们说的各有各的道理。
不过《班主任》还是能发的,能引起討论就够了。
咱们刊物的发行量可不能再往下跌了。
但是也別指望靠它扛大旗。”
他语重心长地说:
“咱们现在要的是一部真正有分量的,能代表新时期文学水准的重磅作品。
而且必须得是长篇。”
张光年把视线投向一直闷不作声的,长篇小说组的崔道怡。
“老崔,你们长篇小说组那边可是这一年都没什么动静啊。
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像样的稿子?
高考恢復都过了半个多月了,没人投点新东西过来?
老作家那边呢,有没有把高考恢復作为新长篇主题的?”
崔道怡轻轻放下一直捧著的搪瓷杯,苦笑著摇了摇头:
“还是那样。
常联繫的老作家那边,我前几天都挨个打电话问了。
要么说身体不好写不动。
要么说还在构思,得明年。
至於寄过来的稿子……
文字上还能看得过去的,题材又都是老一套。
什么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写的嘛倒是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但一来不够出色,挑不出什么亮点,二来也吸引不住读者。
发出去也是砸咱们招牌。”
“没有別的了?
比如题材新奇点的,或者年轻作者寄过来的?”
崔道怡摊摊手:
“偶尔倒是確实有新奇点的。
题材也跟上面要求的沾点边,但写得实在不入流。
上个月还有个写知青生活的。
题材確实新,可那文笔是真叫一个寒磣。
我看跟中学生作文差不多。
我硬著头皮才看完,实在说不上一声好。”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张光年环顾眾人,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往外推了推,让外面的风透进来。
正色道:
“同志们,我说几句。”
他双手撑在长桌上,语气平缓而有力:
“咱们人民文学从延安时期算起,已经创刊快30年了。
这么多年的起起落落,什么风浪没见过?
什么坎挺不过来?
可现下这个坎不一样。
上面在看著我们,读者在看著我们,其他刊物也在看著我们。
復刊一年多了,没有一部能拿得出手的反映新时代的標杆作品。
反倒是一个月接一个月的,发行量掉、预订数也掉。
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最要紧的是,咱们自己心里得清楚,这一年来咱们到底拿出了什么东西?
咱们终究得靠作品说话。”
见底下还有个別人有些不以为然地抖著腿,觉得事不关己,他皱著眉又说了句:
“远的不说,要是发行量再这么下去,明年拨给咱们的经费还能照原样给?
到时候经费一砍,在座各位的日子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过了。
所以——”
张光年眯了眯眼睛,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回去都好好想想。
再到处打听打听。
有没有什么相熟的有实力的作家,最近有写长篇新作的打算。
有就通知我,我亲自过去跟人家交流。”
张光年说完,会议也就散了。
散了会,其实才上午十点过一点。
大伙心事重重地站起来,各自回了办公室。
长篇组的组长崔道怡端著搪瓷杯,愁眉苦脸地走在最后。
“长篇,上哪去找长篇啊?
投过来的稿子六七成都是短篇那边的,剩下的也基本都不是长篇。
我这边一整年下来都没发出一篇长篇,哪是那么好找的?”
他认识的那几个能写长篇的作家,要么手里有別的稿子要忙,要么压根没动笔的念头。
再说,以现在这些成名作家的脾性。
就算人家愿意写,等稿子交上来,估摸著也过了几个月甚至小半年了。
崔道怡嘆著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组里的小李就捧著个牛皮纸信封悄悄地凑了过来:
“组长您可算回来了。
快看看这个。”
小李把手里的稿子往崔道怡桌上一搁。
厚厚一摞,少说也有三四万字。
“什么稿子?谁寄来的?”
他刚带了个难题从会议室出来,脑袋还胀著呢。
崔道怡懒洋洋地隨手掂了掂稿子。
“一个新人,还是川蜀省那边的。
人家今年刚高中毕业呢。”
小李语气里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组长,我跟您说,这稿子昨儿下午就到了。
4万字,我愣是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一直到下班了,人都快走完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写得有这么好?”
崔道怡將信將疑地拿起稿子。
扶了扶眼镜,翻开第一页。
才看了一两段,他就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等等,这个题材?”
身为长篇组组长,崔道怡审稿子的时候一目数行已经是常事。
但他这次却看得很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稿纸的刷刷声。
4万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崔道怡一口气读完,抬起头迫不及待地问小李:
“还有呢?后面的呢?”
他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还下意识往后翻了翻。
才惊觉稿纸不知不觉间就翻完了。
“组长,就这些了。”
小李在旁边憋著笑:
“人家就寄了前4万字过来,说后续还在写。”
“才4万字,哪够看的?”
崔道怡嘀咕著又掂了掂稿子。
发现稿子最底下还压著一封信。
是余文当时顺便写的附信。
字跡工整,信也写得不长。
大意是说,自己是川蜀省桐溪县黄泥公社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叫余文。
今年刚满18,正准备参加高考。
这部长篇叫《天行者》,写的是山村民办教师的故事。
信里还附上了大纲和人物小传。
还补充说,如果编辑部有意向,后续稿子会儘快写完。
最后还谦虚地提了一句:
“我是第一次写长篇,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名气,但也是用了心写的。
如果编辑老师觉得哪里不妥当,儘管提意见,我一定认真改。”
崔道怡看完附信,眼睛更亮了。
他按捺不住地一下站起身。
左手把稿子和信紧紧按著,右手重重地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响。
小李被他拍的肩膀生疼,却咧著嘴直笑:
“组长,您也觉著行?”
“哪里是行?这可太行了!
等了一年没髮长篇,这回终於等到了。”
说著,崔道怡已经大步往门口走去:
“我这就去找老李!”
他三步並作两步下了楼,穿过走廊直奔副主编办公室。
副主编李季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
门开著条缝,里头还亮著灯。
崔道怡也顾不上敲门了,直接推门跨了进去。
“老李!”
李季正靠在椅背上抽菸,被他这一嗓子嚇得差点把烟抖下来。
“老崔,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
崔道怡没答话,走过去把稿纸和覆信往李季面前一搁。
正色道:
“劳驾您费神,仔细看看这稿子。”
崔道怡又补了句:
“是长篇。”
长篇?
看他这副样子,李季心里明白了些八分。
老崔这个人平时稳当得很,碰著好稿子也是气定神閒不动声色。
难道这稿子,就是主编张光年刚才强调的重磅长篇?
这么快就有了?
李季心里嘀咕著,接过稿子翻开第一页。
崔道怡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接杯茶呷了口,静静等著。
李季看第一页的时候,眉头是皱著的。
看第二页的时候,眉头鬆开了。
看到第五页,他把眼镜摘了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看到第10页,他把菸灰缸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伏在桌上,把眼睛凑得都快懟到稿纸上。
良久,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眼神有些发愣。
“没了?”
“没了。”
和我反应一样嘛。
崔道怡脸色古怪地笑了笑。
“我到手的也就这么多,看样子,后头还长著呢。”
又朝桌上努了努嘴:
“还有封作者的附信,你看看。”
李季赶紧拿起附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个余文……”
他揉揉眼睛,念叨著这个名字。
“老崔你感觉怎么样?”
“还用问?”
崔道怡脸都笑开了。
“我只能说,怪不得之前一年都没有什么像样的长篇投过来。
原来是在这等著我呢。
这稿子要是发出去,到时候不用咱们吆喝。
读者自己就会写信催咱们赶紧发下一期。
主编那边也算是不用担心嘍。”
李季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他闭著眼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
“那篇《班主任》是不是快定稿了?”
“样稿都已经出来了,估计定稿是差不多了,怎么著?”
“撤回来。”
李季说得很乾脆。
“先別发,等这篇一起。”
崔道怡愣了一下,马上也反应过来。
“您是说,这两篇合一起发效果更好?”
李季点点头,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著步子。
“一篇写城市知识分子和学生的伤痕。
一篇写乡村正在升起的希望。
我们现在正急需的积极正向,这部《天行者》正正好能对上。
虽说那篇《班主任》相比之下显得单薄不少,感觉差了不少意思。
谈不上交相辉映。
但多少也能形成互补嘛,顺便帮咱们打开声量。
之前咱们疑虑的那些爭议和风险,有了这部《天行者》在。
现在也能压下去了。”
“而且——”
他停下脚步看向崔道怡:
“你算算,高考恢復才多久?
这篇稿子可是踩著点来的。
说明人家是半个月之內就有了构思,並且完成了这几万字。
这是什么概念?”
崔道怡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
“呦,那他这是半个月就完成了?我才发觉。
而且这作者还是个应届高中生,正准备考燕京大学呢。
我当时看了这附信还不太敢信。
果然是新时期来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副主编李季拿起附信又看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新人?
还要考燕京大学?
他一个西南偏远公社的学生,要考燕京大学,还有空写出这样一部长篇?
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內?”
李季把附信放到桌上,双手撑住桌子沉声道:
“老崔,这个作者咱们得抓住啊。”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崔道怡扶了扶眼镜:
“我打算去一趟川蜀。
这稿子后头还有那么多章呢,我得当面跟作者聊聊。
把后续连载的事敲定。
这么重要的稿子,可出不得什么差错。”
李季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去,是得去。
而且越快越好。
你到时候把合同也带过去。
稿费標准按顶格的给,诚意给足点,別把人家当新人糊弄。”
“行,我明天就动身。”
崔道怡快步走出办公室,突然停下步子,在心里感慨道:
18岁,真是后生可畏啊。
…………
…………
“阿……阿嚏~”
千里之外,正在和许心梅比试谁的纸飞机飞得更远的余文,突然打了个喷涕。
“奇怪,谁在念叨我?”
第28章 《人民文学》:后生可畏啊!(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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