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后院水池旁。
    一老一少，一坐一站，二人对视，互相打量，却是谁都没有先开口。
    郑家小廝不知何时退了出去。
    天边乌云翻涌，渐渐颳起风来。偌大的后花园內，只余这一老一少两道人影。
    孔昭简单打量了一番对面坐著的老头，见他刻意装深沉，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也懒得与他多耗。
    眼见得登时就要下雪，这老头在自己家里不怕，他可是还要走那么许多路回家呢。
    落了雪，路就该难行了。
    少年逕自寻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了，面朝柳树下坐著的郑维民，一挑眉，大咧咧道：
    “郑先生千般谋划，把我从京城弄来扬州，就是想亲眼瞧一瞧我这张脸？不知可瞧出什么来了？”
    他虽不知道郑维民在这其中出了多少力，却不妨碍他藉此来试探一二。
    郑维民仍旧是一副无甚气力的模样，佝僂著背坐在石椅上，听了这话，只略抬一抬眼，瞥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孔昭，淡淡道：
    “你既然来这里，想必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世，按理来说，你该喊我一声『外祖父』。”
    自己的生父还真是义忠亲王？
    喊郑维民外祖父，他总不能是郑王妃生的吧？
    孔昭心下一沉，面上却是半分不露，笑道：“我外祖父仙逝多年，倒是未曾听说我娘认过郑尚书作义父。哦，不对，郑先生早已不是尚书了。”
    郑维民皱了皱眉，似是觉得孔昭的反应不在他预料之內。
    孔昭半点不急，见那老头仍没有开口的意思，也有些意兴阑珊。
    分明没甚权势，想要借他生事的一个糟老头子，百般谋划把他喊了过来，就是为了跟他大眼瞪小眼的？
    这些年没了权势，难不成连脑子一併丟了不成？
    若说先前他还考虑过拜郑维民为师，可在从孔乙己处听了那么个故事后，早就没了这般想法。今日过来，也只是为了確定自己的身世，以及想亲眼瞧瞧，这诸般算计背后之人罢了。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少年起身，隨手拂过飘落在身的枯叶，道：
    “既然郑先生无事，我就先回去了，我舅舅还等我吃午饭呢！”
    说完，也不多言，自顾自朝方才过来的方向折返，眼见得马上就要出了园子，身后一道略高几分的声音传来：
    “且慢！”
    孔昭略勾一勾唇角，转身，嘴角跟著下落：
    “郑先生这是何意？”
    郑维民一瞧这少年的神色，如何不知自己被这小少年给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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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昭分明就没想著走，只是不愿与自己多耗，方才故意激他。可明知是激將法，自己却不得不上当。
    这就是阳谋，孔昭有恃无恐，自己却心有顾忌。
    郑维民运了运气，很快便恢復了平静，试图挑动少年心绪，道：
    “你本就是天潢贵胄，长於公侯府第，富贵尊荣、锦衣玉食触手可得，如今成了平民布衣，臥榻连张正经的床都没有，难道不会心生不平吗？荣国府已然是富贵至极，你分明知道，以你的出身，本该享受更大的富贵......”
    孔昭挑一挑眉，默不作声。
    这话，若是换了真正的十一岁孩童，或许真就被挑动了。
    可惜，他是披著少年皮，二世为人的老怪物，前世所见所闻，便是眼前这曾经位高权重的郑维民也是比不过的。
    当然，也就是这老头轻视於他，所以才会觉得，就这几句简单的挑拨，就能糊弄得了他。
    只听那郑维民说了半日，方才说到正题，道：
    “义忠亲王虽不在了，你也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龙子凤孙，即便当今圣上不认，可上皇看在义忠亲王的份上，你又是义忠亲王的独子，不说亲王、郡王爵位，起码一生富贵是少不了的。”
    少年似乎被他说动，问道：
    “哦？我该怎么做？”
    “哪儿用你怎么做？你只需隨我回京，自有大富贵等著你。”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孔昭自是不肯轻信，这老小子是真没把他看在眼里啊。
    糊弄傻子呢！
    郑维民有气无力，连连摆手：“老夫是你外祖，哪要什么好处。”
    少年微微一笑，隨口拒绝：“哦，我不去。”
    郑维民神色稍敛，一双浑浊的老眼不避不闪地看向不远处站著的少年，正色道：
    “你之前一直在京城长大，也该知道，当今膝下只有一位皇子，体弱多病，非长寿之相。未来储君，定是要从宗室挑选的，你本就是义忠亲王之子，比起旁人，要有许多优势。”
    孔昭隨口答道：
    “嗯，我懂，物以稀为贵嘛！义忠亲王当年也有几个孩子，却是都跟著义忠亲王尽孝去了。”
    听了这话，坐在石椅上的老头这才正视起眼前的少年。
    却是他看走了眼了。
    利益、皇权，这般巨大的诱惑之下，少年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当然，这也不是他自傲，以他的眼力，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意推脱，他一眼便知。
    郑维民沉默半晌，方道：
    “听说你明年打算下场？古往今来，大多数读书人科举入仕，一为名利，二为权势，至於那真正心怀天下社稷的，到底还是少数。你既无心权势，又不为富贵所动，老夫劝你还是不去考试了！”
    不待孔昭回答，继续道：“老夫无儿无女，了无牵掛，只要你答应，我郑家万贯家私，尽交予你。若想钻研学问，老夫自问也算是学富五车，教你一个绰绰有余。便是你有意於林家姑娘，老夫也可为你求娶。留在这扬州，做一富贵閒人，不去沾染京城之事，如何？”
    孔昭不拒绝，却也没说同意，反问道：
    “这样於你有什么好处？”
    以权势富贵引诱他不成，又想哄他留下做一富家翁？
    怎么看对他都没有半分益处吧？这老头图什么？
    郑维民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慈爱的笑容：“我是你外祖父，自然希望你好。”
    孔昭微微一笑，也不反驳：
    “吶，郑王妃毕竟是义忠亲王正妃，若是这么说，也勉强算是。”
    “你愿意留下？”
    郑维民惊喜，原本有气无力的声音也高了两分：“我明儿个就去林如海家为你提亲！”
    “不，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