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昭哥儿出门了不在家,不去!”
孔乙己瞪大了眼睛,深觉受到了侮辱,看也不看那帖子,一口回绝道。
这丁家简直欺人太甚!
体面些的人家设宴,起码几日前就定下宾客名单,確定好菜品,起码在宴席三日前將请柬送到客人家中。
孔家先前在这小小的招贤镇,也算不得什么,丁举人自然不会给孔家下帖子。
如今知道他家昭哥儿是京城来的,倒是眼巴巴地派了个管家送帖子来了。
却是今日的席!
这分明是没把孔家放在眼里。
孔乙己虽懦弱,如今却有外甥撑腰,这偌大的扬州城里,还有个当盐政的亲戚,虽说不至於不把举人放在眼里,起码被人上门侮辱时,不再话都不敢说。
而是直接拒了这帖子。
丁家那管家却想不到这些,一听孔乙己说不,登时便怒了,大骂道:
“你別给脸不要脸!你孔乙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东西?我家老爷亲自下帖邀你,那是看得起你,倒是拿起乔来了,也不撒泡尿看看,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被人这样指著鼻子骂,孔乙己略有些恍惚。
仿佛之前被人这般骂,还是上辈子的事儿,分明昭哥儿才来了没几天。
可最近不论走到哪里,不管旁人心里怎么想,脸上都是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倒是许久没这样被人指著鼻子骂了。
见孔乙己不敢回嘴,丁家管家越发得意起来。
一把將那大红的请柬扔到孔乙己身上,高昂著头,仿若施捨道:
“我家老爷午时设宴,你记得早点来!带上你家那京城来的外甥一起!”
大红请柬从孔乙己身上落到青色石砖上,轻飘飘的,却是无人低头去捡,丁家管家头也不回,慢慢踱步回去復命。
料想孔乙己这样的人,也不敢不来。
想当年,少爷赌输了银子,又不敢告诉老爷,偷偷拿了家里几样东西去卖,银钱不够,还卖了老爷几本书。旁的东西老爷没发现,书却是一眼就发现少了。
还是他给出的主意,抓了孔乙己来顶事,打了个半死,逼著他承认了偷书。
老爷见抓住了“贼”,也不再过问,只让打折了腿丟出来。
说起来,孔乙己还得谢谢咱呢!
若非他们心软,当年留了手没打死他,孔乙己如今哪来的好命跟著外甥过富足的日子?
甚至还能有机会去老爷家赴宴,这可是一般的童生都没有的机会!
这老小子,也是发达了啊!
丁举人家的管家心下拈酸,又不禁回味起,自己方才將请柬扔在孔乙己身上的英姿来。
当年他能设计打断孔乙己的腿,如今,哪怕孔乙己发达了,他还能將请柬扔在孔乙己的身上,打他的脸!
这般算来,还是他跟著丁老爷更有些前途。
孔乙己气了个倒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死死地盯著那中年男人离去的背影,却是不敢上前与之爭辩。
他敢拒绝丁家的请柬,因为没有这般请客的道理。
不去有理有据,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面对丁举人家一个管家的羞辱,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生怕说错了哪句话,就会给外甥带来祸事。
林盐政是大官不错,他孔家却与人家没什么关係,可以借势,却不能仗势。
孔乙己直愣愣地在门口站了许久,丁家那管家的身影早已消失,他却仍站著,双目失神地盯著那管家离开的方向。
半晌,方才转身,闔上门,盯著桌上的红梅发了会儿呆。
这红梅的顏色,可真像地上的那张请柬。
也不知孔乙己脑子里又想了什么,脚步一转,往西边孔昭住的屋子去了,站在门口瞧了瞧,径直走向墙角装著书的箱子。
打开箱子,手才伸出来,又缩回去,掏出张洁白的帕子仔细擦了手,方才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了本《礼记》来。
自从妹妹不再寄银子回来,他已经许多年没看过正经书了。
轻轻抚摸著书脊,孔乙己眼底露出几分怀念。
正欲退出去,一转头便瞧见了孔昭放在桌上写著“谋攻”的竹纸。
粗糙泛黄的劣质竹纸上,古朴的魏碑锋芒毕露,一撇一捺间,一股锐不可当的无畏气息扑面而来,与平日里少年和煦温和的气质迥异。
孔乙己本欲离开的脚步一顿,拐弯走向了书桌。
目光下落,一眼就看见了“上兵伐谋”几个大字。
不觉抱紧了手里的《礼记》,难以移开眼。
——
却说孔昭乘车出了招贤镇,简朴的青篷马车径直往隔壁镇子而去。
郑家便在招贤镇隔壁的镇上。
循著孔昭提供的地址,车夫战战兢兢地驾著车,在一围墙砌得极高的大户人家门口停下。
寻常大户人家家门前,哪个不是行人来往不绝,热闹得很?
偏这户人家屋舍占地极广,门口却没什么人来往,依稀几个人行道过,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似乎不愿在此停留。
“孔少爷,到了。”
车夫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寻了个地方停下,低声喊了一句。
孔昭下了车,抬头瞧了眼门楣上的匾额,正是“郑宅”没错了,转头叮嘱车夫道:
“多谢,麻烦你在这里稍等,我最多一两个时辰就出来。”
那车夫忙弯下腰,保证道:“好嘞,孔少爷您放心,小的定然一步都不乱走!”
孔昭猜到是昨日那伙计的下场,嚇到了这车夫,也不多解释,略点了点头,带上东西往郑家大门走去。
又经过几道通传,坐在门房等了许久。
孔昭方才被郑家下人领著,来到后院的一处水池边。
光禿禿的柳条垂处,池边长凳上,背对著他坐了个鬚髮皆白的青衣老者,满头白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起,佝僂著背看向水面。
身后脚步声传来,那老者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僵著脖子转身,转动时仿佛能听到骨节声。
少年抬眸望去,便见一张脸上刻著深刻皱纹的老脸,眉间深深地刻著“川”字,皮肤却是如年轻人一般的白皙。
看向自己时,浑浊、游移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精光。
再看过去,又仿佛是他的错觉一般。
第二十四章 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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