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看著孔昭身上的布衣，到底是忍不住。
    不是说细棉布的衣裳不好，只是，才几日不见，孔昭怎地连衣裳都穿不起绸缎的了？
    先前有父亲在，她不好多问，如今却是要问清楚的。
    孔昭自知黛玉的关心，笑道：
    “招贤镇地方不大，民风淳朴，少有人穿綾罗。”
    民风淳朴，少有人穿綾罗？那不就是穷嘛！
    昭哥儿换下锦衣，只穿不打眼的棉布衣裳，倒也算是入乡隨俗了。
    黛玉理解了，只要不是家里穷到要当衣裳的地步就好，打趣道：
    “礼从宜，使从俗。昭哥儿的《礼记》，算是登堂入室了。”
    语出《礼记》，礼的施行应合乎时宜，出使外国应遵从当地风俗。黛玉此言，便是说礼节本身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变通。
    “马上就是县试了，可是半点不敢懈怠。”
    孔昭一听便笑了，顺著黛玉的话接道：“《周易》有言：庸言之信，庸行之谨。在国公府，自然该穿锦绣华服，来了乡镇，一身粗布麻衣，也算得宜。”
    许久不曾与孔昭斗嘴，黛玉却是半分不让。
    抓住他话中破绽，反问道：
    “《周易》此言说的分明是日常言行要谨慎，哪里管你穿什么衣裳了？”
    “林姑娘此言谬矣！”
    孔昭笑著摇头，不急不缓地反驳道：
    “日常言行要谨慎，自是不错。所谓入竟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来到招贤镇，乡邻穿著的都是布衣短褐，我若是衣著锦绣，岂不是一来便与旁人有了距离？正是因日常言行谨慎，才更不应该与旁人相差太多不是？不標新立异与群体產生隔阂，才算是融入周围环境。”
    “善！”
    黛玉大笑，赞道：“看来这几日昭哥儿手中无书，心中却有书。想来这回是不需要带书回去了。那些书还是继续留在我这里吧，我学问不够，正是该多读书的时候！”
    “我错了！”
    孔昭当即滑跪，熟练认错：
    “是我说错话了，林姑娘没说错！我学问没到家，还需继续钻研。林姑娘大人有大量，就让我把书带回去罢。”
    说不过居然耍无赖？
    他大人有大量，就不跟这等小女子一般见识了。
    黛玉这才满意，哪怕身份不同，昭哥儿还是先前那个昭哥儿，未曾改变。
    “东西不少，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也省得你们不好搬。”
    拌了两句嘴，黛玉才说起正事，正色道：
    “昭哥儿，你在外行走，应该比我更知道业师、同窗的重要，拜师一事，还需要好好再考虑一番。”
    不论是拜郑先生为师，还是拜入旁人门下，都需要考虑清楚。
    天地君亲师，师长几乎是与父母等同。
    若是入仕，对寒门士子而言，师长带来的影响，比父母还要大得多。
    毕竟，没有显赫的出身，入朝为官只是缺少家族的助力；若是师门有碍，可不止会扯你后腿。
    “林姑娘放心。”
    孔昭安抚道：“拜师这等大事，我不会隨意的。”
    黛玉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二人又说了几句閒话，孔昭方才提出告辞，道：“我待会儿还要去县衙一趟，就不多留了。”
    “可要我帮忙？”
    黛玉脱口而出，又道：“不是要派人给你们送书回去？正好让管家一道去，他与扬州府各处的衙门都熟悉，也省得你多走路。”
    孔昭还没与衙门打过交道，也知道告状这事儿，有人带著自然更好。
    也不推辞，应了下来。
    黛玉將孔昭甥舅二人送至垂花门，道：
    “昭哥儿若无事，也可以与璉二哥多走动走动，他近来帮著我父亲打理一些產业。”
    贾璉帮著打理林家的產业？
    看来林如海的身体比他先前想的还要差了。
    他得快些將现在的事儿处理了。
    少年心下千迴百转，只应了一声，与孔乙己一道离开。
    林家的管家带著两个小廝，赶了另一辆马车，带上书和林家的回礼跟在后面。
    “昭哥儿，咱们现在去哪儿？”
    孔乙己一手抓著韁绳，赶著车停在林家门口，心下茫然。
    方才昭哥儿在林家说的话，到底还是在他心上留下了痕跡。
    许多年前，他的妹妹就是卖进了郑家，换了银钱，让他全家活了下来。后来，妹妹有了月例银子，又供著他念书。直到妹妹跟著郑家去了京城，多年没有消息，好容易来了消息，妹妹却早已不在。
    如今，他唯一的外甥，又要去郑家？
    “舅舅，咱们去招贤县县衙报官吧。家里遭了贼，总该报给县尊，求县尊大人做主才是。”
    招贤镇上属的县城，与镇同名，乃是扬州府下辖的一寻常县城。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比旁的县穷些。
    少年清朗的声音自马车內传来。
    有林家人跟在后面，当铺就先不去了。
    “哦，好！”
    想到昭哥儿先前说的，孔乙己心下难掩气愤，一扬马鞭，赶著马车出了城。
    他孔家这么穷的人家，居然还有贼子趁他不在偷东西，实在可恶！
    他又是个喜怒皆形於色的人，脸上难免带出来些。
    一路上的行程不必多言，因著孔乙己心中难掩怒火，倒是比来府城时，用的时间更少些。
    一行人两辆马车在招贤县县衙门口停下。
    孔昭甥舅二人下了车，林府管家便带著个小廝迎了上来，另一人则留下看管马车。
    林家管家恭敬朝二人行了礼，问道：
    “孔公子，您来县衙，是要报官还是伸冤呢？”
    不同的事儿，自然有不同的应对之法。
    孔昭淡定道：“家里失了窃，特来报案。”
    你还没回家，就知道失窃了？
    林管家也是个妙人，虽不知孔昭何来的底气说这话，也不多问，点头道：
    “贼人確实猖狂，居然趁孔公子不在家行这般偷盗之事，我现在就去报给县尊大人知晓，孔公子是与我一道去，还是在此等候？”
    报官不是目的，有林如海的面子在，他去不去都行。
    孔昭笑道：“有劳林管家，我就在此恭候佳音了。”
    林管家也不多言，又行一礼，转身进了县衙大门。
    作为林家的大管家，他此时就是代表他家老爷，来给孔公子撑场子的，自然孔公子说什么，他就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