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忠亲王当年一事，朝中上下莫不讳莫如深。
    既然孔昭之母当年曾是王妃娘娘身边侍女，那自然算是义忠亲王一派，难怪老太太並未深究，还极利落地放了人离开。
    黛玉復又想起孔昭隨母姓，见无人在场，忍不住轻声问道：
    “父亲，那昭哥儿的父亲，是何人？”
    总不能是义忠亲王吧？
    废太子、义忠亲王的儿子，昭哥儿先前想的科举晋身，几乎可以不再考虑了。
    想到之前的许多年，斯文俊秀的少年为著科举付出心血，黛玉心下不禁生出许多的怜惜来。
    林如海一眼便能看出女儿心下想法，哪怕他先前也曾有过此等猜测，却仍忍不住摇头道：
    “断无此等可能！孔昭之母，当年也是嫁了人的，虽说身份低微，可那位......”
    一国太子之尊，怎么想都不可能做出给自己戴绿帽子或者强夺臣妻的举动来，何况，若是孔昭当真是那位的儿子，怎么算都不可能让他活到现在不是？
    当年两个孩子抱错，或许只是动盪之下的一场意外罢了。
    官场浸淫多年的谨慎，令林如海並未言明。
    哪怕此时只有他们父女二人，並无他人在场。
    黛玉点了点头，听懂了父亲的未尽之言。
    知道孔昭没有牵扯进这等皇家隱秘，不由得生出几分庆幸，由衷为孔昭高兴起来。
    復又想到孔家只是寻常农户，孔母当年能从那场祸事中脱身，还独自拉扯养子长大，殊为不易，想来也留不下什么家业，不免又为孔昭日后的生计发愁。
    当著父亲的面，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黛玉眉头微蹙，低声道：
    “父亲，孔家这般，昭哥儿如何过得惯呢？”
    锦衣玉食的国公府公子，一朝沦落乡间，衣食无继，这样的日子，昭哥儿该如何习惯得了？
    见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当著自己的面，担忧起另一个男子的生计。
    哪怕林如海再有涵养，也忍不住心底骂娘。
    “竖子孔昭！”
    待见女儿眼底只有担忧，並无他所怀疑的其他情愫，林如海在鬆了一口气的同时，语气中却难免带上了酸意：
    “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替代兰哥儿在国公府享了多年清福，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如今不过是回归原位罢了！”
    “昭哥儿当年不过是稚子，身份错位，本就与他不相干。”
    黛玉忍不住为孔昭辩解，认真道：
    “我与昭哥儿多年的姑侄情分，又哪里是一句抱错，就能这般轻易捨弃的呢？”
    只是姑侄？
    林如海稳如泰山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姑侄好，姑侄好啊！
    只是把孔昭当成晚辈，没有男女私情，那可真是太好了！
    以二人的身份，日后只会渐行渐远，压根不会再有牵扯。
    一个不过幼时相处了几年的假侄子，待玉儿长大，转头就能忘记了。
    什么档次，也值得他闺女上心？
    “玉儿放心便是，孔昭到底是荣府养子，有这一层关係在，我也不好不管。”
    林如海心下那点子才升起的醋意，很快消失不见，再看孔昭，也没了先前的敌意，见黛玉为他担心，还能帮著出主意：
    “听说他还有个舅舅，也曾读过几年书？不如帮他舅舅谋个差事，他们二人日后也有个生计。”
    再加上孔昭从国公府出来时，带的家私，也足够他们二人在扬州立足了。
    至於孔昭日后能否举业有成？
    林如海表示，孔昭又不是他儿子，他估计也活不到那时候，管那么多作甚？
    届时，孔昭留在扬州，玉儿去了京城的舅舅家，天南地北的，没两年玉儿就能忘了这小子！
    黛玉未曾想过林如海会想那么远。
    听了父亲的主意，细细思量片刻，却未替孔昭答应下来，道：
    “昭哥儿马上就要过来了，咱们待会儿见了他，问问他的想法再说。”
    昭哥儿素来是有主意的，或许会有別的打算，也未可知。
    当然，父亲因著她的缘故，这般为孔昭打算，她也不能不领情，抱了林如海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女儿知道，父亲都是因为我，才愿意为昭哥儿筹谋的，父亲最疼我了！”
    林如海享受著女儿难得的亲近，心下却暗暗给那名唤孔昭的小子记了一笔。
    伸手一戳黛玉脑门，没好气道：
    “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孩子气！客人就要到了，还不去换了见客的衣裳再来？”
    黛玉隨意道：“昭哥儿又不是外人。”
    哪怕没有血缘，在她看来，昭哥儿仍旧是亲人一般的存在。
    这话一出，林如海心底又是阵阵飞醋。
    孔昭！
    竖子！
    以后別想再来了！
    心下暗自决定以后吩咐门房，不准孔昭再上门，嘴上却道：
    “到底是客人头一回上门，乖，快去换了见客的衣裳来。”
    “这不是想跟父亲多说会儿话嘛！”
    黛玉並未多想，抱著林如海的手臂撒娇。
    哪怕来了扬州，可她能见到父亲，与父亲单独相处的时间也不多。
    难得父亲休沐，又不用出门交际，黛玉自然想与父亲多亲近些，把先前许多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父女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直到来人稟报说孔家甥舅二人前来拜访，黛玉方才回屋换衣裳。
    待女儿离开，林如海隨手整了整衣裳，冷哼一声，板著张脸，脚下生风往前院而去。
    他倒要看看，被他宝贝女儿另眼相待的孔昭，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
    前院花厅，孔昭甥舅二人被林家僕妇引入此间，小丫鬟献上茶水点心，各自退下后，偌大的花厅內便只剩下孔昭二人。
    孔昭自幼养在国公府第，见惯富贵，对此適应良好。
    坦然坐在圈椅上，自顾自地品茶，甚至还有心思打量起林家陈设。
    比起铺陈锦绣，富贵逼人的国公府，林家自是另一番清贵古朴。
    墙上掛著的书画，地上摆著的梅瓶，无一不显露出主人家高雅脱俗的品味。
    而从未出入过此等官宦府第的孔乙己，却是一脸不自在。
    不时扯一扯袖子，摸一摸头髮。
    只要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的掌管两淮盐政的林大人，屁股底下就像是有针扎，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