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日短,傍晚来得极早,天色越发阴暗,天空压著灰白色的沉重晚云。
孔乙己站在客栈的大柜檯前,端著半碗浊酒,听著店里喝酒的人的嘲笑,涨红了脸色。
有人眼尖,瞥见孔乙己今儿个付帐用的是崭新的大钱,起鬨似的大喊道:
“孔乙己!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孔乙己睁大眼睛,不敢置信道。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去布庄打了十斤重的新棉被,你——”
那人说著,故意拖长了语调,高昂著头,如斗胜的公鸡,刻薄、讥讽的眼睛上下来回扫视孔乙己身上又脏又破的长衫,黑黝瘦削的脸上满是不屑:
“孔乙己!你何时发达了啊!”
十斤的新棉被啊,镇上有几家人捨得花这个本钱?
柜檯外,端著酒碗,蹲在墙根下的短衣汉子脸上露出嚮往之色:
“喔——!十斤的棉被,可得花不少银钱呢!够喝多少酒了!”
旁边蹲著的年轻些的脚夫也跟著憧憬:“別说喝酒了,就是去晚云楼点当红的姐儿睡一觉都够了!”
“可去你的吧!就算有钱你捨得吗?”
另一个客人翻著白眼反驳道:“打十斤棉被的钱,足够过一个好年了。”
眼见得话题偏转,坐在大堂內喝酒的客人忍不住了,他们可不想听这些穷鬼做梦,更不关心他们有没有银钱过年。只想知道,孔乙己哪来的银钱买棉被?
难道前两日没见著人影,是出去偷了?
一心急些的客人,从桌边起身,大声朝外问道:
“孔乙己!你哪来的钱买新棉被的?”
说完,见客栈內外客人看將过来,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番才上身没几天的长衫,小心抚平衣裳上的褶皱,一屁股坐了回去。
大堂內其他客人虽自恃身份未曾开口,却也不自觉地侧过身子,竖起耳朵偷听。
当然,他们是有体面的人,做不出在酒肆里大声吵嚷、失了身份的事来。看不起柜檯外面站著喝酒的泥腿子的同时,也对方才出声的长衫客人,多了几分鄙夷。
孔乙己半碗浊酒下肚,涨红的脸色渐渐復原,听见这等不信任的话,青白的脸上復又添了红晕。
將空了酒碗往前推了推,示意当壚的伙计倒酒,眼不错地盯著黄酒从罈子里舀出,倒进粗陶碗里,满意地点了下头,分辨了一句:“不是偷的钱!”
“不是偷的,你哪来的钱买新棉被,喝两碗酒?”
靠拢上来的短衣汉子大声嚷嚷道,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孔乙己见他们围上来,看了眼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
质问孔乙己的汉子还想开口,却突然发现身边其他人的神色有些不对,他也是个机灵的,孔乙己虽穿长衫,还读过书,身份地位却是比之他们还要不如,取笑孔乙己,乃是大伙儿都喜闻乐见的一桩事儿。
既能当个乐子愉悦自己,还能逗了大堂內坐著的长衫老爷们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若是一朝得了哪位大堂內客人的青眼,说不定他全家都能吃上乾饭了。
那汉子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何况,大伙儿不都是这样做的?
即便他不取笑孔乙己,也会有旁人。
可如今大伙儿被旁的事吸引,他自然也不会错过这种热闹,忙顺著大伙儿的视线转头望去,只一眼,顿时將质疑孔乙己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眼见得河岸边上,缓步走来一个衣著华贵、明显不属於这个小地方的少年人。
那少年穿一身他们看不出材质的衣裳,行动时上有细碎的光芒流转,在这昏暗的冬日傍晚,四周都是灰扑扑的村镇间,缓步朝他们走来的少年,乃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从未出过这贫穷落后的小镇,见过最大的人物就是镇上的丁举人的乡巴佬们,何时见过这般耀眼的人物?
一时之间全都怔在了原地,就如那向阳的向日葵,眼睛不错地跟著少年转。
待人走近,柜檯外站著的眾人更是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手忙脚乱地四散开来,准备让那明显身份金贵的小公子进去。
他们也有些自知之明,瞧那小公子发冠上珠子比拇指还粗,也不知能值多少银子。
这般人物,压根就不可能是来找他们的。
不知是大堂內坐著的哪位老爷的亲戚。
却见那少年扫了一眼眾人,直直地走向他们,不待他们避散,在在场唯一穿著长衫的孔乙己跟前三步远停下,皱眉问道:“孔希孟?”
虽是询问,心下却是有了数。
正是那没见过面的便宜舅舅无疑了。
他的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夹著些伤痕,已然结痂,半褪的痂被剥开了大半,露出鲜红的嫩肉,乱蓬蓬的花白鬍子沾著些许酒水。
身上的长衫又脏又破,走近时,还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孔昭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见孔乙己仍旧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自我介绍道:
“我叫孔昭,是你的外甥。”
这少年居然是来找孔乙己这懒汉的!
眾人皆是惊奇,视线来回在二人之间打转。
没成想,这小公子瞧著仙童似的人,居然会有孔乙己这么个舅舅。
不过,再一细打量,孔乙己虽一直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那张脸倒不差,眉眼与这年轻的公子还真有些相似之处。
孔乙己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居然还有这般阔绰的亲戚!
边上站著的客人们羡慕极了,见孔乙己仍一副反应不过的模样,恨不得上前推开孔乙己,以身代之。
“孔昭?”
久没听见过自己真名,被旁人叫了许多年孔乙己,几乎忘记自己真名的孔希孟有些恍惚,直到孔昭介绍说是他的外甥,方才反应过来。
先前林盐政派了人过来,他已经知道两家孩子抱错的事。
自然也知道,唯一的妹妹三年前过世,只留下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外甥。不久就要来扬州,与他一同生活。
为此,他还特意花光积蓄,打了一床新棉被。
孔乙己抬起头,眯著眼睛打量起站在他不远处的少年,似乎想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多年未见的妹妹的影子。
良久,孔乙己扯了扯破旧的长衫,嘴角上扬,努力露出长辈和蔼的笑容,脸上的红痂都皱了起来:
“昭哥儿,我是你外甥,不是,我是说,你是我舅舅——非也!我,你——”
许久未曾与人正常沟通,激动之下,孔乙己越说越急,青白的脸上爬满了红晕。
第三章 我是你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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