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一年，冬底。
    从京城而来的官船歷经北方运河的冰凌与寒风，至伊娄河进入扬州南门段，靠岸广陵驛码头。
    船只从运河上缓缓靠近，水面便不再空旷，漕船满装南粮北运，盐纲船成帮结队，彩绘画舫轻摇，载著盐商与仕女，有序朝不远处的码头驶去。
    高大朱漆重楼、飞檐翘角、仪仗威严的官座船穿梭一眾船只之间，前后漕船、盐船纷纷避让。
    船舱內，精致的隔断分隔前后，中舱內室陈设简单，不过一榻、一几、一书架而已。临船舱窗户下的软榻上正经坐著一豆蔻少女，手持书卷，眼神却没落在书上的少女眉弯似蹙，自窗外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矮几旁坐著的少年，眼底藏著忧虑。
    坐在矮几旁的少年察觉到黛玉的视线，放下手中茶盏，换了个更放鬆的姿势欣赏临窗坐著的少女。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態生两靨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嫻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哪怕相处日久，在见到黛玉时，少年眼底仍忍不住惊艷。
    看出黛玉眼底的忧虑，少年孔昭坐直了两分，身子微微前探，笑问道：“马上就要到扬州了，林...姑姑可是在担忧林盐政的身体？”
    “昭哥儿——”
    黛玉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迎著少年关切的目光，放下手中书册，轻点了下头，復又摇头道：
    “离家日久，父亲病重，我做女儿的，未能侍奉父亲左右，心下自然忧虑，可，比起父亲的身体，我更担心的，是你啊！”
    父亲在扬州为官，哪怕品阶不高，却是处在极要紧的位置。一朝病重，写信接了她来，她虽心焦，却也知道马上就能见著父亲的面，父亲身边也有医者僕从侍候。
    可，昭哥儿却不一样！
    昭哥儿年纪比她还小一岁，一夕之间，却是从天到地的差別。
    正经的国公府公子，摇身一变成了假少爷，父母早逝，亲族只剩一个白丁舅舅。
    此番下了船，还不知日后是何光景！
    念及喊了自己几年“姑姑”的少年，黛玉眼底是藏不住的怜惜。
    在触及少年含笑的眉眼，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眸子时，忍不住低下了头，轻声道：
    “早知如此，把你留在家里，不带你一道回来也就是了，左右国公府也不是养不起两个公子。”
    一月之前，突然得知养了十一年的公子不是自家骨肉，乃是抱错的假少爷，国公府上下无人不愕然，而在惊讶过后，则是不信。
    无人相信自家养了十多年的麒麟子居然是给別人养的！
    京城谁人不知荣府兰哥儿天资聪颖？三岁念书，五岁能文，及到了八岁，更是能做出花团锦簇的文章。若非老太太拘著，怕是早早便中了秀才。
    翻年便是童试之期，荣国府的兰哥儿可是案首的热门人选，这等关键时候，居然传出这等真假少爷的传闻。
    背后之人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是以在消息传出之时，老太太第一时间便下令彻查。
    没想到，散播谣言之人没能查出来，深挖之后发现，荣府养了多年的麒麟子，还真不是自家孩子......
    一边是养了多年天资不凡的养子，一边是早逝的贾珠的遗腹子，看似难以抉择。
    可早在查出贾家真少爷下落之前，老太太便有了决策。
    天资不凡的假孙子、血浓於水的真孙子，贾家都要！
    偌大的荣国府，又不是养不起两个孩子！
    好在继续探查下去，教眾人鬆了一口气，真少爷的养父早逝，由养母孔氏教养长大，三年前，孔氏也病逝了，家里只剩下十一岁的少年一人。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风波即將停息、荣国府坐拥真假两个少爷之际，一直默不作声的假少爷却是自请离府，改回本姓。
    更重要的是，在孔昭与老太太交谈过后，原先並不赞同的老太太同意了。
    孔昭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哪怕天资聪颖，可到底年少，让他独立门户，独自支撑起门楣，不说贾家人，便是把孔昭当亲子养了多年的李紈都不会同意。
    几经辗转，荣府查到孔氏还有个弟弟在扬州。
    正巧林如海病重，来信接了黛玉回扬州，孔昭便与其同行，前往扬州投奔舅舅。
    想到先前荣府查的消息，昭哥儿的舅舅只是个没能考取功名的白身，黛玉便忍不住为其未来忧心。
    “待我们回京，你不妨与我们一块回去罢，老太太心软，不会怪罪的。”
    在黛玉看来，若非昭哥儿自请离府，惹恼了老太太，以老太太对他的疼爱，怎么会让他不远千里来扬州投奔那没见过的舅舅呢？
    “林姑姑忘了？是我自己要离开的。”
    相处多年，孔昭儼然对黛玉十分了解，哪里不知道少女是在为自己抱不平？
    轻笑一声，见了黛玉欲言又止的脸色，打趣道：
    “都说娘亲舅大，我母亲去世，投奔舅舅不正是应有之义？”
    当年贾敏病逝，黛玉也被接到了荣府，由老太太教养长大。
    几年过去，初进荣府，不敢多行一步，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小姑娘，也已长成了眼前这般娉婷少女。
    “这怎么能一样？”
    黛玉眉间微蹙，反问道。
    她自然听得懂孔昭的未尽之意，也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少年，已然打定了主意，却也忍不住劝说孔昭再三考量。
    毕竟她的外祖家乃是超品国公府，孔家舅舅虽是读书人，却是连个童生都没能考上！
    家境地位天差地別，压根不能一概而论。
    孔昭却是不以为然。
    莫名被揭开的假少爷身份，以国公府的权势，尚且查不出来的背后之人的身份，还有，在封建父权社会，他却隨母姓......
    重重迷雾之下，他自然不愿意如了背后之人的意，继续留在京城。
    更何况，不姓贾，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少年眼底笑意更深了两分，抬眸看向对面仍为他不平的少女，少女眉间带著极淡的愁绪，呼吸清浅，望向自己的眼底，藏著真切的关心。
    黛玉自然是极聪慧之人，可因著身处內宅，不与外人接触，只知道若是没了荣府公子的身份，哪怕孔昭再是天资过人、才华横溢，想要出头也要难上许多。单凭这一点，便足以忽略其他许多问题了。
    可他既然决定离开贾家，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见黛玉似乎仍有话说，孔昭给出一个不容忽视的理由：
    “若是我留在荣府，教兰哥儿如何自处？他才是正经的国公府公子。”
    他作为荣府嫡出公子享受了多少优待，兰哥儿养在乡间，就吃过多少苦头。一朝身份公之於眾，他在荣府身份尷尬，贾兰心下也会有许多不平。
    听了孔昭给的理由，黛玉一时怔住，良久，方才轻嘆了口气，道：
    “只是苦了昭哥儿你了！”
    世事难两全，人心却会有偏向。
    比起在孔母身边养大的正经表侄贾兰，黛玉显然更偏向与自己相处多年的孔昭。
    哪怕再聪慧，这般身份的落差，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昭哥儿虽没说，面对眾人时仍旧一副豁达开朗之態，黛玉心思细腻，又如何猜不到他私下的伤神？
    可既然孔昭打定主意，她也会支持他的选择，在必要时，做他的后盾。
    黛玉沉默半晌，不再多劝。
    按她的性子，本来今日这一番话都不会说。
    就如她与宝玉自小一块长大，她从不劝宝玉读书上进，只会在宝玉偷懒不足以应付舅舅检查时，送上书写端正的功课，在宝玉要去族学念书时，送上“蟾宫折桂”的祝福。
    可在她眼里，昭哥儿却是不同的。
    昭哥儿比她小一岁，又是失了父亲的小辈，二人相处虽融洽，黛玉却忍不住將他放在需要爱护的晚辈位置上。
    哪怕明知孔昭聪慧机警，不需要她过多关切，却也总忍不住为他考量。
    眼见得官座船入了港口，马上就要靠岸，黛玉转过头来，对孔昭道：
    “你既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多劝你。可你到底初来扬州，人生地不熟的，对孔家也是一无所知。我在回来之前，便给家里来了信，托人打听了孔家舅舅的情况，你先同我们去家里歇息，过两日我再派人送你去孔家。”
    “多谢林妹...林姑姑好意。”
    孔昭嘴角上扬，嘴一瓢差点把心底的称呼说了出来，好在挽救及时，黛玉並未发觉，拒绝道：
    “不用了，我与璉二爷说好了，下了船便送我去孔家。”
    据荣府打听到的消息，孔家族宅便在扬州府南边的小镇上。
    这么急？
    黛玉不觉皱眉，却又很快舒展，既然决定相信孔昭，何时去孔家这般小事，她自然不会多嘴。取出准备好的名帖递给孔昭，道：
    “这是我父亲的名帖，若遇上什么事，不妨带上它去寻县令，也可以来府城找我们。”
    “多谢。”
    孔昭略谢了一句，接过了这份名帖，嘴角上扬的弧度加深。
    自己守护了多年的花儿，哪能拱手让给旁人？
    若是姓贾，他与黛玉永远只是姑侄，不会有其他可能。
    遑论大观园的其他姑娘们了。
    可此时他前途未卜，於文未能取得任何功名，於武未能立下寸功，自然不能將心下所思所想宣之於口。更重要的是，他心下清楚，黛玉与他虽十分亲厚，却是把他当做晚辈子侄看待。
    身份上的转变，需要一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