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下午，阳光打在桥樑之上，巢都外的沙尘暴被护盾抵挡住，宫殿外的石砖一尘不染。
    离开了天鹰议会宫殿后，奥莱克带著雷欧与卡拉，一路朝著圣徒港下巢的方向走去。
    “殿下，前面那块叫『灰喉廊』。”奥莱克小跑著跟在两位巨人身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白天是集市，宵禁后……就不太一样了。”
    他没敢把后半句说完。
    雷欧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太一样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会有些……不太乾净的人在那边碰头。”奥莱克小心地组织著措辞，“下层居民会在那里换零件、口粮、净水券，还有一些……不太好归类的东西。比如机械教废料堆里捡出来的破烂，工厂不要的边角料什么的。”
    这种事在帝国境內太常见了，雷欧懒得再打听这种事了。
    他这次出来的目的就是想走一走，看一看。
    办公桌上那一摞摞处决报告告诉他这颗星球的现况。
    再加上自己从禁军时期开始到现在，待的位置太高了，他也很想下来瞅瞅。
    “殿下，您的身体还好吗？”卡拉余光一直紧盯著雷欧。
    她知道雷欧的力量来自於神皇，那是国教追捧他的根本，“之前在亚空间內会不会给您带来什么影响？”
    “还过得去。”雷欧笑了笑，“放心，没什么大碍。”
    说这话的时候雷欧也在纳闷，自己的灵能到底算是什么原理？
    他很好奇別的灵能者从亚空间汲取力量的时候，也会消耗体力损害肉体吗？
    而且，自己究竟是怎么联繫到祂老人家的，之前也只是下意识觉得，哦，这把剑似乎应该带点金光，於是武器就被灵能笼罩了。
    总之就是这种看似很搞笑的情况。
    卡拉仰起头看向雷欧的头盔，原体看起来確实跟平常一样。不愧是神皇长子，哪怕身处那种战场，还能在保护她们的同时安然无恙。
    其实包括卡拉和雷欧在內，任何人都不知道。
    雷欧在灵魂之海中的投影正悄然扩大，暖黄色的流体溢出、笼罩缠绕在表面，一颗持续辐射著光芒的球体，正不断自我增殖、扩大。
    它贪婪地吸收著周围的一切养料。
    .
    灰喉廊到了。
    灰白色的污水从顶上的管道滴下来，砸在锈蚀的金属地板上，溅起一圈圈泛著油光的水花。
    集市两侧的摊位用回收的塑钢板和破布拼凑而成，摊主们蹲在地上，把货物摊在膝盖前。
    雷欧刚一走进来，身边走过的几名平民下意识就跪了下去。
    这些底层人压根不认识他，他们一辈子也见不著什么大人物，只是觉得眼前这些人体型不凡，身上装饰著帝国的標记，下意识就跪了。
    他抬手，想示意大家不必如此。
    结果这一抬手，又一片人围拢过来跪下，嘴里不知嘟囔著什么。
    “……”
    雷欧默默把手放下，转头看向卡拉。
    “我是不是不该挥手？”
    卡拉一本正经地点头。
    “殿下，您的每个动作都可能都被理解为祝福。”
    “……知道了。”
    雷欧决定接下来什么动作都不做了。
    .
    集市里走动的人，相貌正常的反而是少数。
    有人手指多长出一节，有人皮肤泛著金属的光泽，有人后背鼓起一块包，看起来像是退化了的鳃。这些都是帝国法律承认的合法亚种，警戒星这种环境下，几代人下来不变异才是稀奇事。
    走到一处摊位前时，雷欧一路看过去，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在吵架。
    一个中年女摊贩死死把一个男孩护在身后，男孩看起来不到十岁，两人的皮肤呈淡淡的紫色，手指间长著一层薄膜，脑袋光禿禿的，没有头髮也没有眉毛。
    摊位对面站著一个机械神甫，半张脸被金属板替代，伸出的机械臂正抓著男孩的手腕。
    “可疑幼崽个体。”僕从的电子音不带任何起伏，“检测结果为基因窃取者的概率很高。”
    “他登记过的！”女摊贩死死攥著儿子的另一只手，“我有证明！”
    “证明的真偽需要进一步……”
    围观的人不少，几个轻微变异的摊贩已经开始悄悄收拾包裹，准备开溜。
    奥莱克小声凑到雷欧耳边。
    “殿下，这是黄泉八號铸造世界的回收僕从，他们专门在底层收集……样本，平时连法务部都不太愿意管。”
    “按规矩说，合法亚种他们不能带走，但他们总能找到藉口。”
    那两人身上並没传来那种阴暗的感觉，而且也並不像基因窃取者，他看向卡拉，她立刻迈步上前。
    动力甲的高跟传来嗒嗒声，围观人群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以雷欧殿下之名。”卡拉的声音清晰平稳，“任何人都必须先经审判才能定罪，机械教无权在集市上私自抓人，鬆手。”
    那僕从缓缓转向卡拉。
    “修女，黄泉八號在异种样本採集上拥有优先权，这是齿轮议会备案过的……”
    “齿轮议会昨天解散了。”卡拉又向前一步，垂著的手臂上，手指悬在爆弹枪外，“现在听我的。”
    僕从终於鬆开了男孩的手腕。
    但临走前，它机械义眼里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扫过男孩全身。
    “记录已存档。”
    下次再来回收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留下这句电子音，僕从转身离开了。
    .
    “谢，谢谢，谢谢大人……”
    女摊贩颤抖著抱住自己的儿子，她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一个粗糙的陶土小护符，颤巍巍地塞到卡拉手里。
    “这是我们氏族的传统护身符，求帝皇保佑你们……”
    卡拉低头接过。
    她小心翼翼地捏著那枚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护符，正想退开半步道谢。
    啪。
    护符在她动力甲的指缝间碎了，她高估了这玩意的坚固程度。
    一瞬间，集市里安静了。
    碎片簌簌落在卡拉的胸甲上，又顺著甲片滚到地上，一小块一小块。
    卡拉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又一寸寸涌回来，最后整张脸红到了耳根。
    她僵在原地，自己在殿下面前失態了。
    “我，对不起。”她猛地转过身向雷欧鞠躬，“殿下，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又转回去，开始在身上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摸。可她身上一个战斗修女除了武器装备就是圣物，根本没什么能赔的东西。
    奥莱克尷尬地站在旁边。
    雷欧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碎片一块块自己飘了起来，重新拼合，断口处闪过几丝金光。陶土在雷欧掌心重塑，最后落回女摊贩的掌心，变成了一只小小的帝国天鹰像。
    “神皇注视著你，愿你们母子在生命的终点寻得永恆的安寧。”
    那只小天鹰还在隔几秒就轻轻泛一下光，像是在呼吸。
    女摊贩瞪大眼睛。
    卡拉低著头，跟在雷欧身后离开摊位，一路上都在小声嘟囔。
    “我毁了殿下的善名……”
    “我应该让奥莱克接的……”
    走了一段路，奥莱克鼓足勇气才把卡在嗓子里的那口气吐出来。
    “殿下，您那一手真是……让人开眼。”
    没人回应，过了半天雷欧瞥了他一眼。
    “你家是做什么的？”
    奥莱克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我父亲在中巢开过一间小店，修一些净化器之类的东西。”他笑了笑，“后来店没了，他就一直在攒钱，找了很多关係把我送进议会当一名侍从。”
    走过一处修理零件的摊位时，奥莱克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视著。
    “今天能跟在两位身边，已经是我们这种人一辈子的福气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请问你们还想去什么地方，我愿意带路。”
    .
    转了好一会儿，雷欧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巢都上层的钢铁结构遮住了最后一道光线。
    奥莱克猛地抬头看了一眼。
    “糟了！”他急忙回身行礼，“殿下，修女长，宵禁马上就开始了，我得回去了。”
    奥莱克再次行礼，匆匆整理了一下衣领，道路上的人们也同样匆忙收拾赶回家里，索拉卡跟著同路的人流，朝中巢的方向跑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通道口。
    雷欧与卡拉望著街道，他们已经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也该回议会作下一步的打算了。